落秋文学

第六章 早谢的花朵（第4页）

我不走了，撒腿向大家跑去，边跑边眼泪哗哗地淌，好像我受了无数的委屈。

我慢慢撑开了很沉重的双眼皮，看着满屋子的人，傻呵呵地问：“你们都干啥呢？谁说我要完了？我完了芦花鸡下的蛋谁吃呢？可不能便宜了姐姐。”

大家听了这话愣住了。随即，尕蛋巴巴咯咯地笑起来，拍着手喊：“好了好了，不完了，活过来了——”

妈妈瞪他一眼：“哪有好好的咒人完的？”

尕蛋巴巴委屈，小声辩解：“先头她真的没气了，跟死人一模一样了。”

我妈的脸色都黄了，这会儿摸着心口说吓死她了，这娃好好的咋发高烧呢？还抽风了？

奶奶拉着我的手，目光看的是我妈：“没啥，娃娃醒过来就没啥麻达[3]，不要怕，慢慢就过去了。晚夕做饭时节记着给娃煮一个鸡蛋。这场高烧可叫娃受大罪了。”

姐姐破天荒第一次不和我计较，也不争抢，而是跪在枕边，摸着我的另一只手，笑眯眯地说：“把我白母鸡下的蛋给你煮一个吧，我不和你计较。”

我高兴得差点儿翻身爬起来，但是我浑身还是软绵绵的，当然爬不起来。我就乖乖地躺着，妈妈的手和目光一样绵软，在我脸上无比疼爱地摸索着。我心里是又感动又受用又忍不住窃喜，想不到发一场高烧这么好啊，全家人都围着我打转了，谁都对我这么好，我这个平时溜边儿的小角色，顿时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

就连一贯专门和我作对的姐姐，竟然主动答应送我一只白母鸡的蛋吃，平时她可是死死地霸占着白母鸡的蛋，绝不叫我沾光，好像她那只母鸡下的是金蛋。

我懒洋洋地躺着，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躺在众人注视的目光里会这么幸福，我不想起来，想一辈子都这么躺下去。至少今天就不起来了，直接躺着等天黑，下午不要出去放羊，等妈妈从开水里给我把热烘烘的煮鸡蛋拿来。

可是，这时候一种很悲切的哭声从墙那边传了过来。

大家本来围着我，惊魂未定，听到这哭声都愣住了。

哭声一蹿一蹿的，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走路，不好好走，蹦蹦跳跳的，一高一低地在跌宕。

分明是二奶奶。

我们太熟悉二奶奶的哭声了。她这个懒女人，是个娇气得不得了的女人，脾气比小孩子还难哄，稍微有点儿啥事她就哭，多亏有个好脾气的二爷。她哭的时候二爷就一个劲儿哄她，直到把她哄高兴。

“我的肉肉哇——呀——呀——呀——”哭声穿过我们两家之间的那堵土墙，飘进屋子里来了。

我们都听得明明白白的。

奶奶和妈妈面面相觑。

本来她们是不准备理会这个哭声的。二奶奶经常找茬跟二爷闹，哭是常事，过一会儿就好了，用不着大惊小怪。

我们一家人的听觉神经真的被二奶奶这些年折磨得都快没有感觉了。

奇怪的是，二奶奶今天的哭声分明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及时收住，也不是那样拉得长长的，夸张而悠扬。今天来真格的了，在真真切切地哭，哭声大得不正常。

尕蛋巴巴跑出去看究竟。

奶奶撵在他身后喊：“站在远处偷偷看一眼，如果他们两口子吵嘴，你就躲开，小心人家看见了找碴骂你！”

我们都怕这个二奶奶，他们两口子打架吵嘴，我们这边的人去拉架呢，还是不去？真是进退两难。不去，事后二奶奶骂我们没劝架；去了，她又指着鼻子说来瞧热闹了是不是？

“妈、妈，我二娘家的马东完了——”尕蛋巴巴风风火火跑进来，把一句话吐完，身子靠住门框，呼呼直喘气。他跑得太快了。

这时候墙那边的哭声惊天动地般大起来，好像在印证尕蛋巴巴没有说谎，确实有人完了。

奶奶喊一声“真主哟，这可是咋啦——”，便跌跌撞撞往外跑。

我妈跑到了门口，可能步子跨得大了，扯动了肚子，疼得她“哎哟”一声，捂住肚子，趔趄着出了门，换小碎步跑。

最快的是尕蛋巴巴和赛麦姐姐，两个人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我看着空****的屋子，觉得这一切不真实，我还是在睡梦里呢。刚刚被大家簇拥着的那一份热闹，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呢？

哭声在继续，我从中听到了奶奶那低沉缓慢的哭声，还有我妈比较尖细、高昂的悲泣。

奶奶和我妈的加入，加重了二奶奶的悲伤，她的哭声瞬间大了起来。

羊肚子饿了，在羊圈里扯着嗓子咩咩地叫。

我慢慢爬起来，找来衣裳穿。我的胳膊和腿都软绵绵的，感觉像被人抽去了筋骨，只剩下肌肉了，要抬起来都很困难，脖子酸软无力，胀乎乎地疼。

没人给我帮忙，也没人看我撒娇，就连黄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