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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早谢的花朵(第3页)

尕蛋巴巴转过脸来,将一张落汤鸡般的瘦脸冲着我们笑笑,不理睬,继续捡起来吃。

冷子吃进肚子里很舒服,透心凉,爽透了。

可能是我们的诚心感动了云层深处那个看不见的大手,屋顶上的瓦片不再惊心动魄地响,空中的白色疙瘩说停就停了,雨水也跟着不下了。

更奇特的是,云层迅速破裂,向着四面天空飘去,大片的蓝天露出来了,一个红朗朗的大太阳露出了暖洋洋的脸。

大家哪里坐得住呢,一个个溜出去看情况。

我听到爷爷奶奶在大声地感叹,说这一场哑过雨真是厉害,本来夏天才是暴雨频繁的时候,今年的夏天却没有这么大的雨,想不到秋天了,竟然来了这么吓人的一场雨。真是想不到的事情。

姐姐出去一会儿就带着两脚泥巴跑回来,拍着手喊:“快快快,快去捉老马铡草喽,大门外到处都是,我要捉了喂我的白母鸡。”

她说完抓起门背后一个罐头瓶子,也不看我,箭一般飞出门去。我傻愣愣看着,这个姐姐,啥时候练出了这么快捷的身手?这样的动作应该属于我这个捣蛋鬼才对啊。

我赶忙往起爬。炕席光溜溜的,我爬起来,手一软,滑倒了。接着爬。又滑倒了,嘴巴磕在炕上,好疼。想哭,想起来一只只乌黑油亮的老马铡草在水池子里急速地爬动,我心里就痒痒,快去捉吧,让我的芦花鸡吃,吃多了好给我多下蛋。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低头寻找衣服穿,心头一阵恶心,炕上的枕头和被子,还有地上的桌子、柜子、椅子都转动起来了,整个屋子跟着转动起来了。

一阵天旋地转,我一头栽倒了。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一个尖瘦的手在狠狠地推我:“你咋啦?你要死了吗?”

迷迷糊糊中,我能听到声音,但是抬不起头,我累得只想闭着眼睡觉。

“妈——嫂子——你们快来啊,不好啦,出大事啦——燕子不行了——可能已经断气了——”一个声音在雨后初晴无比清新的空气里箭一般嗖嗖直蹿。

是尕蛋巴巴,他喊完就哭了,跪在我头边,两个细瘦的胳膊干柴棍一样紧紧抱住我不放。

我心里清醒多了,感觉很欣慰,很幸福,原来我在尕蛋巴巴心里这么重要啊。

可是我很快就伤心起来,难道我真的已经不行了吗?要死了吗?那可咋办呢?我才多大啊,在这个世界上活了没有几个年头,虽然被姐姐欺负、被爷爷支使着放羊的时候,我心里很苦恼,觉得活着不好,觉得可能还是死了好,一死了之,啥苦都不用受了。

可是,可是那也只是随便想想啊,我才没有希望自己真的去死呢。活着多好,可以每天都看到红红的日头,晚上看到月亮,没月亮的夜晚不是还有星星吗?像昨夜的星星,那么多,那么亮,伴着我一直走进睡梦深处。每天都能吃到妈妈做的饭菜,那饭菜可是带着妈妈身上的汗味呢,那汗味可是很好闻的。过几天她还会偷偷塞给我一个熟鸡蛋呢。还有我家的毛驴呢,我目前还不能自如地骑着它,可是不会太远了,明年吧,我就会长大一点儿,我就可以学着骑驴了,可以拿着鞭子,高高坐在驴背上嘚嘚嘚地疯跑了。还有小弟弟呢,在妈妈的肚子里,我还没有见到他呢。还有奶奶呢,对我多好的奶奶,搂着我说了多少“古今”啊……我舍不得这些,我不想死。

“呜呜呜——燕子,你也太傻了,你咋能随便就不行了呢?开学的时候我要去学校给你借一本小人书呢,那里头讲的故事可欢了,你难道就不想看,就要这么完了?”

尕蛋巴巴的哭声真的很难听,和女子娃的哭声比差远了,一点儿都不感人,像一个锯齿很老的锯子在对付一截干瘦的木头,抽抽噎噎的,吱吱嘎嘎的,把我硬是给气活了,逗笑了。

几个大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尤其是奶奶,这一回再也不能沉稳了,看到尕蛋巴巴怀里的我软绵绵的,惊得大叫:“这娃咋啦?好好的咋能没气儿呢?”

我妈摸一把我额头,滚烫,冲地下喊:“快端凉水来,发高烧了!”

姐姐不敢耽搁,飞一般去了。

凉水泡湿的毛巾,捂在额头上真凉快啊,冷得我直打哆嗦,但是这感觉真的不错,像吃冷子疙瘩,像吹冷风。我想睁开眼看看大家,看看大家为什么要惊慌,我难道真的要死了吗?我记得奶奶说过,一个人临咽气的时候,会有一个天仙来取命。他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巨大鲜艳的果子在你眼前晃动,引诱你,另一只手藏着一个铁钩子,趁你不注意,他一下子就用钩子钩住了你的命。命被一根细绳子吊着,那个绳子叫命系系[2]。天仙的钩子就是要挂断那个命系系。生命的绳子都断了,你还怎么活?自然只能乖乖地赴死。

我左右看看,没看到天仙啊,也没有红艳艳的果子和阴森森的铁钩子,只有奶奶、妈妈、巴巴、姐姐的脸,大家的脸像树上的蔫杏子,惊慌得都变了形。

盆子里的水被洗得直冒热气,姐姐跑出去再换半盆水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盆火,在旺旺地燃烧,可是我心里没有排烟的出口啊,这热量就在体内蓄积、流窜,越来越多,温度越来越高,烧得我都要爆炸了一样。就在这火烤般的灼热中,我看见爸爸回来了,他果然没有挣来钱,果然像妈妈说的气话那样,把裤子都卖掉当路费了。他光着腿子,哆哆嗦嗦站在门口,可是奇怪得很,他竟然一个劲儿冲我笑。

“你回来了?给我买的花头绳呢?塑料发卡呢?花袜子呢?”我冲他喊。

更奇怪的是,我喊不出来,嗓子眼里有一团火在哗啦啦扑闪,我的舌头、喉咙都要被烧成灰土了。

爸爸一个劲儿傻笑,就是不理我。

我又气又急,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喊我,喊着我的名字,一声连一声,一声压一声,喊得很凄惨,好像在喊魂。

我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走,怎么是我一个人呢?我看看前面,看看后面,只有我一个人。怎么越走越幽深呢?好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燕子——燕子——娃娃——娃娃——”,这声音像一缕风,穿过层层黑暗,追赶着我,挽留着我。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循着声音来源看去,好像黑暗慢慢隐退了,我看到了我们家的人都在,就连羊群、老狗和黄猫,还有芦花鸡、白母鸡,大家都在,都在望着我,一个个焦急得不行,嘴里争先恐后地喊着我的名字。

牛也喊,羊也喊,狗也喊,猫也喊,芦花鸡也喊,白母鸡也喊。

大家无比留恋,谁都舍不得我,要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妈妈还眼泪汪汪的,好像我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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