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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早谢的花朵(第5页)

我咬着牙胡乱套好衣服,溜下炕,找不到鞋,干脆不穿了,赤脚走出门,院子里坑坑洼洼的地方这会儿都积满了水,太阳照得水洼子明闪闪的,像有人在地面上镶嵌了无数大大小小的镜子。

一个罐头瓶子斜躺在地上,里面黑压压挤着一团虫子,有的爬出来了,急慌慌往前爬,粗长的后腿在泥地上拖出一串湿印子,这正是我们叫作老马铡草的一种有着翅膀和坚硬外壳的虫子,只有下了暴雨之后才有。人们说这是老龙王身上的虱子,在降雨过程里,龙王身上痒痒,一抖,虱子就掉下来了。

既然是龙王的虱子,我们为什么又叫作老马铡草呢?因为它的嘴巴细长,两边扎着一对像铡刀刃一样的东西,还喜欢一开一合地抖动,要是拔一根青草塞进铡刀刃口,它咔嚓一合,草立即拦腰断成两截,让人看着很害怕,所以叫它们老马铡草是很形象的。

几只鸡围着这群老马铡草,尖尖的嘴巴对准一只,狠狠地叨,偏偏这虫子身体硬得很,体形又大,鸡嘴巴小,不能吞咽,要叨碎了,才能一块一块吃下去。

这罐头瓶子肯定是姐姐丢下的,她这个人就这样,只要一着急,就完全没主意了,啥也不顾了。

几个黑乎乎的身子向着我的脚面上爬来,吓得我直跳,赶忙躲开,老马铡草的嘴巴不是吃素的,咬在肉上可是会见血的。

我撒腿跑出大门,一路绕开了好几个正在蠕动爬行的老马铡草,二爷家的门口也有这种巨大的龙虱子,可我已经顾不上理睬了,二爷家来了很多人,我们一家,三爷一家,连太爷爷也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来了。

二爷家上房的门帘高高掀起来,里面的地上放着一张木条桌子,这是太爷爷传给我们几家人公用的一样家当,平时放着,谁家里念苏热[4],谁家就拿去,放在炕上,上面苫一条洁净素雅的单子,然后摆上香炉和《古兰经》,最后阿訇和满拉们围绕着桌子跪下来,大家这才开始念诵《古兰经》,干尔麦里[5]。

现在,这桌子上长长地睡着一个人,身上苫着一片白布单子。

炕沿边坐着几个男人,二奶奶坐在门槛上哀哀地哭,好几个女人一边帮着哭,一边抽空儿劝解着二奶奶。

我望着这阵势愣住了,被一种严肃得沉重的气氛吓呆了。

我首先心里嘀咕,这张桌子上面怎么能睡人呢?除了放《古兰经》和饭菜,从来没有哪个娃娃敢爬上去,大人会抡起巴掌伺候的。可是马东怎么能睡呢?

我知道马东完了。我见过很多完了的大人,都是我们村里村外的乡亲们,我们赶去送埋体,可以进屋子里看看,没人阻拦,相反大人们说看望亡人是好事,可以表达对亡人的尊敬和不舍。那些亡人一律睡在自家的地下。完了的人是不怕冷的。那么大家是怕马东感觉到冷吗?还是大人心里疼糊涂了,实在舍不得把这么小的娃娃直接放在冰凉的地上?

我知道这样的场合不适合提问,就闭上嘴巴只是看。

有人掀开了那片白布,我赶紧跟过去看,果然是马东,他的眼睛和嘴巴都紧紧闭着,脸色是杏黄色的。他不说话,也不睁开眼看看我们。白布很快落下来,重新苫住那张脸,马东的脸又躲起来了。我想起他平时病恹恹的样子,总是跟在阿舍姑姑的脚后跟上,哭哭啼啼的,要阿舍姑姑带着他玩,可是他自己跑不动,动不动栽跟头,老是连累阿舍。有他在,阿舍就根本玩不好,阿舍真拿他没办法啊。

阿舍姑姑这会儿就坐在弟弟脚后的地上,一只手伸在被单下,抓着弟弟的脚不放,嘴里发出哭声。她的哭声细细的,本来要学着她妈一样诉说点儿什么,但是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还很不成熟,所以就只能发出单调的呜呜声。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恍惚,好像这都不是真实的,只是又一个睡梦,肯定是我又在做梦了,马东好好活着,根本就没有完,他只是跟着孩子们跑累了,想睡一会儿,睡醒了还会爬起来,跟我们去刨土、拾杏核、摘豆角……

我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揉了好几遍,眼珠子都揉疼了,我觉得被单会被人忽然掀起来,从里面钻出一个小圆脸来,笑嘻嘻地说:嘿呀,我藏起来这么久,你们大家咋不找找呢?藏得我好憋闷啊——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个被单还是静悄悄苫在那里,它没有被揭起来,里面的那个孩子始终安安静静地睡着。

清真寺里的乡老来了。他一来事情就很有头绪了,他吩咐柯家一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赶快去街市上扯白布,又安排了一个中年人去挖坟。然后吩咐说一个小时后就安排下葬,娃娃太小,需要速速下葬。

二奶奶一直在哭,她这个懒女人,平时干什么都喜欢耍奸耍滑,干一会儿就要歇一歇,可是今天她一点儿偷懒的意思都没有,一直坐在那里哭,一边哭一边诉说着这个娃娃的可怜之处。

于是,我们很早就知道的马东的那些事,现在又从二奶奶的嘴里听了一遍。

马东从小身子弱,生在了种豆子的地里,当时他妈觉得肚子疼,刚放下装豆子的盆子,就开始生了,这娃是顺着他妈裤脚爬出来的。太小了,像一个紫皮的大洋芋。以后天天害病,好不容易长大了,还是不太健康。

今天早晨还好好的,起来给他妈说想吃个煮鸡蛋,二奶奶说等中午吧,中午鸡才下蛋呢。中午暴雨下得正厉害那会儿,一家人在麦场里抢着摞麦子呢,马东嚷嚷说心里难受。二奶奶忙,哄他自己回去喝水,说桌子上凉了开水。

马东进去了。

等二奶奶一家人被大雨赶回屋子,二奶奶才发现小儿子趴在炕沿边,抱起来,身子软软的,面色黄透了,嘴唇是青紫色的。

一家人忙着喊叫,马东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吃力地看大家,嘴皮好像在动,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是啥话都没说出来,就没气了。

二奶奶现在最伤心的一点就是,她的娃最后究竟想说啥,那是一句啥话啊,可怜她的娃都没来得及吐出来,就那么咽气了。

二奶奶这一场哭,比秋天的连绵阴雨还缠人,没完没了。

尕蛋巴巴悄悄拉拉我和姐姐的手,我们退出来,尕蛋巴巴小眼睛眨巴眨巴:“她哭得我心里泼烦啊,我们还不如去坟院里看看!”

一致同意,我们三个撒腿就跑。

老坟院在上庄子,我们需要从好多人家的门口穿过,这一路我们看到处处都是水,村中央那个大涝坝平时干涸着,现在里面蓄满了水,稠糊糊的黄汤水,上面漂浮着树根树叶和干草末子,马存川家的两只旱鸭子跑出来了,欢快地拍打着翅膀在水面上嬉戏。

鸭子这种家禽对于我们来说是稀罕物,平时没机会见,我们早就听说过马存川家养着鸭子,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也从门缝里听到过嘎嘎乱叫,遗憾的是我们一直没机会亲眼见到鸭子。想不到一场暴雨,传说中的鸭子出现了,我们就忘了去看挖坟的事情,坐在涝坝畔上看鸭子浮水。

马存川的小儿子手里抡着一根比他身体还长的柳树条,坐在涝坝边上打水,打一下,啪一声,溅起一层水花和泥点儿,再打一下,啪,又一层水花和泥点儿,全部溅到我们身上脸上来了。我和姐姐看着尕蛋巴巴,意思是希望他能出手惩治一下这个坏蛋。可是尕蛋巴巴看着对方那牛犊子一样壮实的身子,胆怯了,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泥巴,说:“走吧,到坟院里看看去。”

我们还没看够鸭子呢,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我们来得迟了,坟坑已经挖好,一个很窄小的长方形土坑,下去之后又往里头弯进去一个半圆形窑洞,那就是埋体睡的地方。我们弯着腰瞅,觉得奇怪:“里头那么黑,啥都看不见,真的要把马东一个人放进去吗?不点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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