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便挽起娜娜的胳膊走了,露西、卡罗利娜和其他女人都用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她,对此她感到十分得意。于贡兄弟和拉·法卢瓦兹仍然留在她身后的马车上,他们在继续畅饮她的香槟酒。她远远地向他们大声喊道,说她马上就回来。
旺德夫尔一瞥见拉博德特,就把他叫了过来,他们两人交谈了简短的几句话。
“您都收齐了吗?”
“是的。”
“一共是多少?”
“一千五百个金路易,全场各处都有一点。”
他们看见娜娜在竖着耳朵好奇地听他们讲话,就不再说下去了。旺德夫尔有些烦躁不安,两只明澈的眼睛闪闪发亮,那天夜里,他说要放火和他的马匹同归于尽时,眼睛里也闪烁着这种光亮,当时她被吓得心惊肉跳。在他们横穿跑道时,她压低了声音,用亲昵的口吻对他说:
“喂,请你说说吧……为什么你的那匹小母马牌价一直在上涨?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他不禁战栗了一下,脱口说道:
“啊!他们在议论……这些赌客,真是无耻之极!当我有一匹获胜希望很大的马时,他们就一拥而上,弄得我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等到我的一匹获胜希望很小的小母马被人们竞相下注时,他们又大肆喧嚷,像被人剥了他们的皮似的大喊大叫起来。”
“你应该预先告诉我,我已经下赌注了,”她又说,“娜娜有希望获胜吗?”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
“哎!别烦我了……每匹马都有希望。牌价上涨,当然是因为有人下了赌注,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至于到底是谁下的赌注?我不知道……如果你再提这些愚蠢的问题来烦我,我宁可离开你。”
这样的说话口气既不像他的性格,也不像他平时的习惯,与其说让她感到不快,还不如说她只觉得惊讶。而旺德夫尔呢,他也觉得有些羞愧,当她冷冰冰地要求他说话礼貌一些时,他马上就向她道歉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经常这样突然发脾气。在巴黎的风流男女的圈子里和上流社会中,没有人不知道今天他是在孤注一掷。如果他的赛马都跑不赢,如果把押在它们身上的巨款全部输光,那对他来说,就将是一场大灾难,他就彻底崩溃了;他那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信誉,他那已经受损、被债务和**蛀空了的生命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华丽的外表,就要在毁灭性的巨响中坍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就是娜娜这个吞噬男人的**葬送了他;她是在他濒于破产时,最后一个来到他生活中的女人,她把他的财产洗劫一空。有很多关于他们疯狂地挥霍钱财的传闻,有一次去巴黎旅游,她把他的钱花得精光,最后弄得他连住旅馆的钱都付不起;还有一天晚上,他们在醉酒后,居然抓起一把钻石扔进炭火里,想看看钻石是否也会像煤炭一样燃烧。娜娜用她粗壮的四肢以及巴黎郊区妇女特有的下流笑声征服了这个精明、没落的古老望族的世家子弟。现在,他已经好色成性,连应有的戒心也丧失殆尽,只能铤而走险了。一个星期以前,娜娜还要他答应她在勒阿弗尔和特鲁维尔之间的诺曼底海岸上买一座别墅,他只能用他的最后荣誉来保证他会信守自己的诺言。不过,这时她惹火了他,他觉得她很愚蠢,真想揍她一顿。
“哎哟,瞧他那副傻样子!”她大声对旺德夫尔说。
她什么都想看一看。公园的这个角落里有草坪,有浓密的树木,她觉得很顺眼。一个冷饮商在栅栏边摆了一只大冷饮柜。在一间乡下茅草顶的蘑菇状的亭子下面,有一大群人挤在里面指手画脚,大声喧哗,这就是赛马场里的赌客席。旁边有些马栏是空的,她在那里只看见了一匹警察的坐马,觉得有点扫兴。再过去就是遛马场,跑道周长有一百米,一个马夫正牵着身披马衣的瓦勒里奥二世遛跑。啊,全场景物也不过就是这样!在那条沙砾小路上有许多男人,他们的衣服扣眼上都别着橘黄色的入场券,露天看台的走廊上不断有人在走动,这倒吸引了她一会儿;可是,说真的,如果不让进来这个地方也,也是不值得为此而生气的。
达盖内和福什里走过那里,娜娜同他俩打了招呼。她招了招手,他们只好走过来。她开口就猛烈地攻击骑师体重过磅处这个地方。接着,她突然停止了攻击,说道:
“瞧!德·舒阿尔侯爵变得苍老多了!这个老头子,真是在折腾自己!他还是那样好色吗?”
于是,达盖内讲了老头子最近的行动,这件事发在前几天,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他跟着嘉嘉转了几个月后,不久前终于把嘉嘉的女儿阿梅莉买到手了,据说他花了整整三万法郎。
“哎,真龌龊!”娜娜愤愤地嚷道,“你们以后都生女儿吧!……哟,我想起来了,在那边草坪上,与一位太太坐在一辆轿式马车里的,一定就是莉莉了。所以我觉得她很面熟……老头子一定是把她带出来了。”
旺德夫尔根本没有在听她讲,心里极度不耐烦,恨不得马上摆脱掉她。但是,福什里临走时对娜娜说,如果她没有看过赌注登记人,那就等于白来了一趟。尽管伯爵明显露出了不愿意去的样子,也还是不得不带她去看。这样一来,娜娜可高兴了;那里的情景确实很吸引她。
“他们真有趣!”娜娜看得兴致勃勃,喃喃说道,“他们的神态异常……瞧,那个大个子,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在树林里碰见他。”
旺德夫尔用手指着一个赌注登记员让她看,那个人是一个时新服饰用品的推销员,他在两年中赚到了三百万法郎。他的身材细长,体质纤弱,头发金黄,站在他周围的人都带着敬佩的目光注意着他,同他说话时都面带微笑,有些人还特意停留下来看看他。
最后,他们要离开圆亭了,这时一个赌注登记人过来冒昧地呼唤旺德夫尔,伯爵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这个人是他过去的马车夫,身材高大,宽肩厚背,满面红光。现在他已经不当车夫了,带着一些来路不明的钱,到赛马场来碰碰运气。伯爵竭力怂恿他,并叫他为自己下一些秘密赌注,始终把他当作自己的亲随看待,这一点伯爵没有瞒着任何人。尽管得到伯爵的庇护,这个人呢还是连连输掉巨款,今天他也来孤注一掷,两眼充满血丝,随时都有中风的危险。
“怎么样,马雷夏尔?”旺德夫尔低声说道,“你自己押了多少钱?”
“我押了五千金路易,伯爵先生,”赌注登记人也压低了嗓门说道,“怎么样?数额很可观吧……我得对您说实话,我把牌价压到了一比三。”
旺德夫尔马上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行,不行,我不愿意,你给我马上恢复到一比二……其他也没有什么关照你的话了,马雷夏尔!”
“哦!现在,这对伯爵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马雷夏尔谦恭地微微一笑,以同谋者的口气说道,“我必须吸引更多的赌客,才能满足您的两千金路易。”
接着,旺德夫尔马上叫他住嘴。但是,等到伯爵走远以后,马雷夏尔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后悔没有问问伯爵那匹小母马的牌价为什么上涨。如果那匹小母马真有赢的希望,他就糟了,因为他刚才以一比五十的牌价押了二百金路易在它身上。
“您带她回去吧,”他说道,“我还有事情呢……再见。”
随后他就走进了过磅处的大厅,那间大厅十分狭小,天花板很低,里面放了一个大磅秤,显得很拥挤,有点像郊区火车站的行李房。娜娜觉得很扫兴,她本来想象中的过磅大厅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台巨大无比的机器来称马的体重。怎么!原来这里只称骑师的体重!那么所谓过磅处这样的名字,还值得这样装腔作势吗!磅秤上刚好站着一个骑师,他长着一副傻相,膝盖上戴着马具,等待一个穿礼服的胖子来称他的体重;一个马夫牵着一匹名叫科西尼斯的马,站在门口,周围挤了一群人,全都一声不吭,出神地观看这。
就要关闭跑道了。拉博德特催促娜娜赶快走,而他自己这时却又走回来,指着一个正在一旁与旺德夫尔谈话的矮个子男人,对她说道:
“瞧,这就是派莱斯。”
“啊!我知道了,就是要骑我的那个人。”娜娜微笑着低声说道。
她觉得他样子很丑。在她看来,所有骑师的样子都像克汀病患者;她还说,这大概是因为人家不让他们长高的结果。就说这个人吧,他已经有四十岁了,样子像一个又老又干瘪的小孩子,脸又长又瘦,皱纹很深,呆板而无生气。他的身体骨瘦如柴,身上的一件白袖子蓝绸赛马上衣像披在一根木头上似的。
“不行,你要知道,”她离开时说道,“他要是我的男人,我是永远不会感到幸福的。”
跑道上仍然挤满了一大堆乱哄哄的人群,潮湿的草地被人践踏成了黑色。两块赛马一览表的牌子高高地悬挂在一根铁柱子上,牌子前面人们挤成一团,都在抬头观看,每次一览表上出现一匹赛马的号码,人群中就发出一阵喧闹声,号码是通过一根连结到过磅处的电线在一览表上显示出来的。有几位先生对着节目单指指点点;那匹名叫皮什内特的马已经被它的主人撤回去了,这引起了人们一阵议论。不过,娜娜仍然挽着拉博德特的胳膊,一路穿过跑道。挂在旗杆上的大钟响个不停,催促人们离开跑道。
“啊!孩子们,”娜娜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说道,“他们的过磅处,原来是他们自己胡吹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