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是他!”乔治说,“我还以为这个星期他不用值班呢。”
米法伯爵僵硬、忧郁的身影出现在了皇后的身后。于是几个年轻人开始说起他的笑话,他们说遗憾的是萨丹不在那里,不然她就可以过去戳他的肋骨。但是娜娜的双筒望远镜却聚焦在皇后看台里的苏格兰王子头上。
“天哪,是夏尔!”她叫道。
她认为王子比以前更加壮实了。十八个月没有见面,他又变胖了。于是她开始细细描述王子的情形,啊,是的,他真是一个高大魁梧的家伙!
在她周围的所有马车里,女士们都在窃窃私语,说她已经被伯爵抛弃了。她们说得有板有眼。说这事说来话长,自从他和娜娜在公共场所出现后,杜伊勒利宫对这个侍卫大臣的行为颇有微词。最终,为了保住职位,伯爵刚刚和她斩断了情丝。拉·法卢瓦兹将这个故事冒昧地告诉给了那个年轻女人,并且再一次献出了自己,管她叫朱丽叶。她却愉快地笑着,说:
“那个白痴……你们根本不了解他,我只要吹个口哨,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她刚才花了几分钟时间仔细审视了萨比娜伯爵夫人和爱丝泰勒,达盖内还和她们在一起。福什里刚来,他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走上前去问候她们。然后他也面带微笑地留在那里。看到这里,娜娜嘲讽地对看台做了个蔑视的手势,接着说道:
“还有啊,您得知道,那些人再也不能吓到我了……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脱得一丝不挂时你就能够看透他们……那时,你对他们就再也不会有什么敬意了。上层社会肮脏龌龊,下层社会也肮脏龌龊,社会到处都是肮脏龌龊……因为这,我才不想被他们骚扰。”
“好啊,娜娜!……说得太好了,娜娜!”拉·法卢瓦兹激动地叫道。
铃声消散在风中,比赛在继续进行。伊斯巴昂奖刚刚赛完,梅尚马厩的一匹马,贝兰戈赢得了冠军。娜娜把拉博德特叫过来,想询问她那一百个金路易的下落;他却哈哈大笑,不肯告诉她他为她所选的马,照他的说法,这是为了“不破坏她的运气”。反正她的钱押得很好,待会儿她就知道了。在她坦白说自己在吕西尼昂身上押了十个金路易,在瓦勒里奥二世身上押了五个金路易后,他耸了耸肩,似乎在说这个女人无论如何都会做傻事的。这使她大为惊诧,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那时,草坪比刚才还要热闹,因为大家正在一边等待大奖,一边进行着户外午餐会。无论是在草坪上,在四马马车和邮车的坐椅上,在四轮敞篷马车里,在双座轿式马车里,到处都在大吃大喝。冻肉被到处传送,男仆们不断地从马车行李箱内往下递去一个一个的香槟酒篮子。软木塞轻轻地“噗”一声跳了出来,这声音随风飘逝。人们互相说着笑话,摔碎酒瓶的声音给这个忙碌、快活的场景增添了一点不和谐的音符。嘉嘉和克莱莉丝还有布朗时在吃着正餐,她们把毛毯铺到腿上,吃起了三明治。路易丝·维奥莱纳从她的小马车上下来,和卡罗利娜·埃凯一起会餐;在她们脚边的草坪上,几位先生支起了一个吧台,塔唐,玛丽亚,西蒙娜和另外几个女人都过来喝上一杯,提提精神。与此同时,在不远处,莱娅·德·霍恩的邮车外,一瓶瓶香槟酒被那群青年人喝光饮尽,这一大群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先生们在阳光底下喝得醉醺醺的。然而,很快,最大的人堆都涌到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的周围。娜娜站起身来,开始为前来向她致敬的男人们斟上香槟酒。两个男仆之一的弗朗索瓦递着酒瓶,而拉·法卢瓦兹则竭力用下流的腔调不停地念一道顺口溜:
“快来呀,先生们,快来呀……全部不要钱,白白送来……人人都有份!”
“闭上您的嘴,亲爱的,”娜娜忍不住对他说,“您这样好像我们是走江湖卖艺的。”
她觉得他的样子很滑稽,自己也玩得很尽兴。有那么一会儿,她想让乔治去送一杯香槟酒给罗丝·米尼翁,罗丝大摆架子,说什么也不喝。亨利和夏尔则无聊得要哭,他们倒很想喝点香槟。但是乔治害怕娜娜和罗丝发生口角,就自己把那杯酒喝了。这时,娜娜才想起了她的小路易,她把他放在身后,都快忘记他了。他或许渴了!于是她强迫他喝了几口酒,这让他咳得够呛。
“快来呀,先生们,快来呀,”拉·法卢瓦兹不停地重复道,“不是两个苏,也不是一个苏……我们是在免费赠送……”
但是娜娜突然惊叫一声叫道:
“快看,博尔德纳夫在那边!叫住他……哦,我求求你们快去把他带来,快点!”
那确实是博尔德纳夫,他正背着双手在那边闲晃,戴着一顶在阳光下泛着红色的帽子,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长外套,衣襟发白。那是因为破产而一贫如洗的博尔德纳夫,但他并没有一蹶不振,而是在这群时尚的人面前狂放地展示着自己的贫困,傲慢无礼,仿佛总是随时准备用蛮力发横财。
“天哪,你这身打扮看起来真时髦!”他说道,娜娜伸出手,随和地跟他打招呼。
接着,在喝光了一杯香槟酒之后,他说出下面这些伤感的话:
“啊,如果我是个女人就好了!……虽然如此,该死的,这没关系!你想重返舞台吗?我有个好主意,我要租下快乐剧院,光我们两个人就会让巴黎神魂颠倒的……怎么样,你会为了我那么做,不是吗?”
随后他就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怨天怨地,嘟嘟囔囔着,但却很高兴再次见到她;因为那个不一般的美人儿娜娜,他说,只要往他面前一站,就能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她才称得是他的女儿,是他亲生的女儿!
围着娜娜的圈子越来越大,现在是拉·法卢瓦兹斟酒了,乔治和菲利普则拼命去拉朋友过来玩。缓缓地移动开始了,整个草坪上人群都被聚拢到了这里来。娜娜的一颦一笑取悦了每一个人。一堆堆酒客向她靠近,四面八方的香槟酒杯都转至她的方向。不到一会儿时间,只是在她的四轮马车周围有闹哄哄的人群了,人们纷纷举起酒杯向她敬酒,她像个女王似的站在那里,在微风中,她金发飘扬,雪白的脸庞沐浴在阳光下。接着,为了给那些对她的胜利愤恨不平的女人们最后一击,她在人流的最高处举起晶莹剔透的酒杯,做出她过去扮演的胜利的维纳斯的经典姿势。
但是这时有人在背后碰了碰她,她转过身来,惊讶地看到米尼翁坐在椅子上。于是她暂时从公众视线中消失了片刻,坐在他的身边,听他来告诉她一条坏消息。米尼翁总是不停地对别人说,他妻子对娜娜怀恨在心是十分荒唐的行为,他认为这样子既愚蠢又没用。
“听着,亲爱的,”他低语,“你要小心,别让罗丝太生气……你得知道,我认为最好还是事先警告你一下……她有一件可以对付你的武器,因为《小公爵夫人》那件事,她一直对你耿耿于怀……”
“一件武器?”娜娜说,“该死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她一定是在福什里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一封米法伯爵夫人写给那个杂种福什里的信。而且,那上面,一点也没保留,把全部奸情都写出来了……唉!于是罗丝想把那封信寄给伯爵,既报复他又报复你。”
“不,我不想出现那样的事,”米尼翁情绪激烈地反驳,“那样就会有一个大丑闻的!再说,我们从中什么好处也得不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害怕自己说得太多了,她则大声宣称绝对不会去帮那个正经女人解决麻烦。但在米尼翁一再强调这一点时,她不由地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也许他是在害怕福什里和伯爵夫人断绝关系后,又会再度扰乱他的家庭生活;而那正是罗丝想要的,在报复娜娜的同时做成这件事,因为她还对那个新闻记者怀有一定的迷恋。娜娜开始陷入沉思,她想起了韦诺先生的拜访,一个计划逐渐在她脑中形成,这时米尼翁仍在努力说服她。
“让我们假设罗丝寄出了那封信,对吗?除了一个大丑闻,把你也给牵扯了进去,而人们就会说你是这一切的起因……首先伯爵就要离开她的老婆……”
“他为什么要离开呢?”她说,“恰恰相反……”
她收住了话,觉得根本没必要把自己的想法大声说出来。最后,为了摆脱米尼翁,她就装作和他达成了共识,因此他建议她和罗丝和好——比如可以在跑马场上,当着众人的面,去简单地拜访她一下——娜娜回答说她会考虑的,她要想一想。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喧嚣声,娜娜站起身来。一群赛马像一阵风似的到了跑道上。刚刚举行的是巴黎市奖杯赛,一匹叫风笛的马获胜了。现在巴黎大奖赛就要开始了,观众们的热情逐渐高涨,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一些,观众们都急得跺脚,人群像波浪一样动**着。到了这个最后的时刻,却出现了意外的情况,这使赌客们都大为震惊。旺德夫尔那匹获奖希望甚微的娜娜,牌价在不断上涨,不时有几位先生回来报告娜娜的新牌价:娜娜现在是一比三十,现在是一比二十五,接下来是一比二十,一比十五。谁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匹在任何赛马场上都遭到惨败的小母马,早上标价一比五十时,都没有一个人肯押!现在标价突然疯长,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些人嘲讽说,凡是上了这个恶作剧圈套的傻瓜都要输得精光。另一些人则态度严肃,心中感到不安,怀疑内中有鬼,也许这是一个圈套。有人含沙射影,提起一些赛马场上默许的舞弊行为;但是这一次,旺德夫尔的鼎鼎大名使人不敢去往那个方向想,最后,怀疑派占了上风,他们预言娜娜一定是最后一个到达终点的。
“谁骑娜娜?”拉·法卢瓦兹问道。
恰巧这时候,娜娜本人出现了。于是,这些先生们都哈哈大笑不止,理解了其中含有的**意思。娜娜向大家挥手致意。
于是大家又开始议论纷纷。派莱斯在英国颇有名气,在法国却鲜为人知。平时总是格雷沙姆骑娜娜,为什么旺德夫尔这次要请来这位骑师呢?另外,人们惊讶的是他把吕西尼昂交给格雷沙姆来骑了,据拉·法卢瓦兹说,格雷沙姆从来都没有跑赢过。不过,所有这些意见,都被开玩笑的话、反对的意见和各种不寻常见解的嘈杂声淹没了。人们为了消磨时间,又开始喝起香槟酒。不久,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人群向四面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原来是旺德夫尔来了。娜娜佯作生气
。
“嘿,您真是讨人喜欢,这时候才来!……我急死了,我真想赶快去看看骑师体重过磅处那里的情况。”
“那么,您就去吧,”旺德夫尔说,“现在看也不迟。您可以进去转一转。我身上正好还有一张妇女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