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周围的人为她欢呼,鼓掌:
“好极了!娜娜!……娜娜又回到我们这儿来了!……”他们是多么愚蠢!难道他们以为她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吗?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注意!现在大奖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人们高兴得已经忘记了香槟酒。
“噢,顺便问一句,莉莉现在怎么样了?”娜娜问道,“坐在那边老头子的马车里的那个姑娘是她吗?……有人刚才跟我讲了一件不堪入耳的事情。”
嘉嘉脸上立刻露出沮丧的样子。
“亲爱的,我为这件事都气病了,”她难过地说道,“昨天,我在**躺了一天,都起不来了。我哭得那么厉害,本来以为今天都来不了呢……嗯?你知道我的意见吗?我是不同意的,我把她送到修道院里去受教育,原本是为了将来找一个好丈夫。我常常严肃地对她提出忠告,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她的管教……但是,亲爱的,是她自己愿意的。唉!我同她大吵了一架,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流了许多眼泪,最后我还掴了她一记耳光呢。她太烦闷了,她想要摆脱这种生活……那时候她对我说:‘不管怎样,你没有权力阻止我这样做。’我就对她说,‘你真是一个贱货,你给我们丢了脸,你滚蛋吧!’事情就这样成了定局,我同意给她安排一下婚事……啊!这样一来我最后的希望就成了泡影,啊!我曾经在她身上做过多少美梦啊!”
一阵吵架的声音惊扰了她们,两人便站起来看看。原来那是乔治隐隐约约听见人群中有人诽谤旺德夫尔,正在为他辩护。
“为什么说他放弃了自己的马呢?”乔治嚷道,“昨天在赛马总会里,他还为他的吕西尼昂押上了一千金路易呢。”
“确有其事,当时我也在场,”菲利普作证说,“他在娜娜身上一个金路易都没有押……即使娜娜的牌价现在升到一比十,这与他也毫无关系。说人家有那么多的计谋,这是胡说八道。他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拉博德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耸了耸肩膀,说道:
“算了吧,让人家说去吧……伯爵刚才还押了至少五百金路易在吕西尼昂身上,如果他在娜娜的身上押上百多个金路易,这只不过是因为马的主人总是要显示出相信自己的马会取胜的样子罢了。”
“真见鬼!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拉·法卢瓦兹摆动着胳膊嚷道,“获胜的马将是精灵……法国将吃败仗!胜利属于英国!”
人群中传过一次长长的战栗,铃声再次响起,宣布各匹马已经入场,到了赛马跑道上。听到铃声,娜娜踩过一束束玫瑰和忘忧草,爬到了她的马车座位上,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只那么扫了一眼,她便将大片视野全部尽收眼底。在这个紧张疯狂的时刻,她看到的第一样事物就是空****的赛马跑道,四周被灰色的围栏圈住,每隔两根柱子就有两个警察在站岗;她面前的草地湿漉漉的,看起来泥泞不堪,伸展出去后渐渐显出了绿,而在远处,又变得像一块嫩绿色的柔软的地毯了。她又收回目光,在远方的中央,草坪上塞满了人,有的人踮着脚尖,有的人攀登在马车上。一匹匹马在嘶鸣,一块块帆布帐篷在拂动,骑师们驱使着马匹在行人中向前奔驰为了占到一个沿着围栏的位子。娜娜转向另一边的看台方向,只见那一张张面孔好像缩小了,密密麻麻的脑袋变成了一大片模糊的黑影,充斥着一条条过道,一排排坐椅和一个个露台,在天空下,这些脑袋的黑影被清晰地勾勒了出来。随后,她的目光越过跑马场附近的平原往更远处看去。右边,在爬满常春藤的磨坊后面,一片片低洼的草地和伸向远方的成荫树林相交在一起;她对面,塞纳河从一座小山下流淌而过,公园里的林荫大道纵横交错,现在上面排满了一辆辆动也不动地等待主人的马车;在布洛涅树林方向的左边,有一块豁然开朗的宽阔平原,一条大道一直通向默东106的蓝色天际,这片平地被一条种满泡桐树的林荫路隔断,泡桐树没有叶子,玫瑰色的树顶形成了一片明亮的胭脂红色彩。还有人不断地涌进来,如同蚂蚁般的人潮不断穿过远处如丝带般狭长的马路两侧的农田来到这里,而在远方,在巴黎的方向,那些掏不起钱买入场券的民众像一群树林中的羊群,在布洛涅树林的边缘,排成一线条移动着的黑线。
这时,一名治安官独自一人站到了空****的跑道中间,而在左侧较远处,出现了一个手持红旗的男人。
“那是起跑发令员,莫里亚克男爵。”拉博德特回答了娜娜刚才提出的疑问。
许多男人围绕在娜娜的周围,赞叹声和欢呼声从那些围拢在她的马车附近甚至站到踏脚板上的男人们口中叫出来。他们不停地说话,没有固定的话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实际上,菲利普和乔治、博尔德纳夫和拉·法卢瓦兹发现要想闭嘴是根本做不到的。
“别推我……让我瞧瞧!……啊,裁判员已经到裁判台去了……你说他是德·苏维尼先生?……在这样的比赛中,如果他能公平地决断出一个不分上下的结果,那他一定要有一副好眼力!……快安静下来——旗子举起来了!……马都出来了,科西尼斯走在最前面。”
一支红黄双色旗挂在旗杆顶上,在风中飘扬。赛马被马夫们牵着一匹匹的先后来到了跑道上,骑师们坐在马鞍上,手臂耷拉着,阳光将他们的白色袖子照得鲜艳明亮。科西尼斯后面是幸运和布姆。看到精灵之后,人们就低声议论起来,它是一匹优美的枣红色高头大马,号衣上的柠檬色和黑色的刺目色彩有一种阴郁的英国特质。瓦勒里奥二世在入场时出尽了风头,它的体态小巧而又极为活泼,号衣是浅绿色镶着为粉红色的滚边。旺德夫尔的两匹马过了很长时间才在杏仁奶油之后穿着蓝白双色的号衣出场。然而,由于娜娜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中,有着完美的体形的枣红色大马吕西尼昂几乎被人们遗忘了。人们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娜娜像今天这么漂亮,突然射过来的阳光赋予了这匹栗色小母马一个红棕发少女的金色光辉。它像一枚崭新的金币那样在阳光下光芒四射。它的胸膛深陷,马头和马颈在感觉灵敏、肌肉发达的长长脊背前微微昂起。
“瞧,它的头发颜色和我的一样,”娜娜高兴地喊,“你们要知道,我为它感到自豪!”
又有越来越多的人攀上了娜娜的马车。博尔德纳夫差点就踩到了已经被他妈妈忘到脑后的小路易。他像父亲般地埋怨了一声,把他抱起来托到自己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可怜的孩子也应该让他看一眼……等一等,我把你的妈妈指给你看……就是那边的小马马。”
这时,拉·法卢瓦兹正在制造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噪音。他夸奖起杏仁奶油来。
“我突然有了一个灵感,”他继续叫嚷,“瞧瞧杏仁奶油。动作很好吧,呃?……我愿意出八比一的赔率来赌杏仁奶油赢。有人下注吗?”
“哦,得了吧,”拉博德特最后说道,“您那么做会后悔的。”
“杏仁奶油是一匹劣马,”菲利普宣称,“它现在已经开始浑身流汗了……您只要看看它的赛前试跑就明白了。”
全部赛马已经跑到了右边,现在它们开始第一轮试跑,松松散散地跑过了看台。观众们马上就产生了新的**,每个人都立即说起话来。
“吕西尼昂的背脊太长了,不过它的竞技状态却非常好……我跟你们说,不要在瓦勒里奥二世身上下注,它很容易受惊,而且飞跑时总是昂起头——那可是个不好的兆头……嘿,骑着精灵的原来是贝尔纳……我跟你们说,他的肩膀不好,而结实的肩头对于骑师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不,精灵太安静了……听着,我在良种幼马的初赛大奖后看过娜娜,它汗如雨下,身上的毛全部粘住了,而且它像疯了似的喘气。我拿二十个金路易跟你们打赌,它绝对拿不到名次!……哦,他怎么还不闭嘴?他的杏仁奶油简直要把我们给烦死了。现在押已经太迟了——它们要开跑了。”
他们说的是拉·法卢瓦兹,他差点哭了,因为他疯狂地寻找赌注登记员,却没有找到。大家只好劝慰他不要那么坐。现在每个人都在翘首以待,但是第一开跑出错了,因为在远处看似一个黑点的发令员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旗子。所有的赛马在飞跑出去一段之后又跑回了出发点。接着又发生了两次开跑错误,但是,终于,发令员将赛马聚到了一起,巧妙地让他们同时跑了出去,这引起了一片喝彩的掌声。
“太棒了!……不,这只不过是走运!……没关系!……它们开跑了!”
欢呼声渐渐抑制了下去,焦虑的心情充满了所有人的胸膛。现在,押赌注已经停止了,因为比赛进行到跑道上去了。一开始,场上寂然无声,仿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张张苍白的面孔显现,所有人的身体都在颤抖。起跑时,是幸运和科西尼斯跑在最前面,引领着众马,瓦勒里奥二世紧随其后,赛场上一片混乱。它们经过看台时,地面轰鸣地震动着,像是突然刮起了一阵暴风,它们已经前后拉开到四十匹马身的长度了。杏仁奶油落在最后,娜娜则稍逊于吕西尼昂和精灵。
马车上的一大群人又开始议论和欢呼起来。每个人都踮起脚尖,追随着骑师们在阳光下飞奔时闪烁的明亮色彩。在上坡的时候,瓦勒里奥二世跑到了第一位,科西尼斯和幸运屈居次位,而吕西尼昂和精灵仍然头并头跑着,娜娜紧紧跟在它们后面。
“该死的,英国马要赢了,这是明摆着的。”博尔德纳夫说,“吕西尼昂已经疲惫不堪,而瓦勒里奥二世也不能坚持到底。”
“唉,要是英国马赢了,那可真是一件最糟糕的事了!”菲利普忽然发出一阵爱国者的悲叹,感慨道。
现在,痛苦的感觉攫住了广大群众的心。难道法国要再次失败吗?于是,一片几乎是宗教般虔诚的密集的祈祷指向了吕西尼昂,同时,人们又开始诅咒起精灵和它那阴森的骑师。在草地上分散的人群中,一堆堆人像被风吹走似的兴奋地奔跑着。骑师们策马疾驰着穿过草地。娜娜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脚下汹涌起伏的动物和人,看着一片晃动着人头的海洋,比赛随着骑师们的一闪而过的光彩从人们的视野中飞逝而去。她看着赛马绝尘而去的身影,眼看着马屁股逐渐离他们远去,它们四腿狂奔,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像一缕头发那样纤细。现在,在跑道尽头,它们奔跑的身影只显出了一个轮廓来,在远处的布洛涅树林的绿色背景的映衬下显得又小又细。随后,它们突然消失在跑马场中间的大树丛后面。
“别担心!”乔治喊,他仍充满希望,“比赛还没有结束呢……英国马已经落后了。”
但是拉·法卢瓦兹又被对自己祖国的愤怒之情所控制,他开始用一种相当夸张的方式为精灵加油喝彩。好啊!它们活该!法国就该被打败!精灵第一,杏仁奶油第二——这会给他的祖国一个教训!拉博德特忍无可忍,板起脸来威胁他说要把他从马车上扔下去。
“让我们瞧瞧它们跑了几分钟吧,”博尔德纳夫平静地说,一边仍旧举着小路易,一边掏出怀表来。
赛马一匹接一匹地从树桩后面跑出来了。人群发出了一阵久久的惊叹声。瓦勒里奥二世仍然跑在首位,但是精灵正在赶上它,在精灵后面,吕西尼昂却落后了,另一匹马取代了它的位置。大家一开始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它们的号衣颜色都混在了一起。接着大家异口同声的惊讶叫喊。
“哎呀,是娜娜!……娜娜!……追上去吧!我就跟您说吕西尼昂没有输……是的,娜娜也不错。你可以凭它金黄色的毛发认出她来……您现在看见她了吗?它仿佛燃烧起来了一样……好啊,娜娜!它真是个好姑娘……不过,这没有差别,它只是在领着吕西尼昂跑。”
“看,英国马有麻烦了,”菲利普高兴地说,“它的表现一点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