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指着架子车上的铺盖,让我们抱回去,车子也让我们推进草栅子里。
尕蛋巴巴推着架子车慢腾腾在场里转圈儿,转到奶奶跟前,悄声问:“我们能不能今晚在外面睡最后一夜?你腿疼就回屋睡,我们几个娃娃在外头睡,外头凉凉的,能看到头顶上的星星。”
尕蛋巴巴满脸的恳求。
奶奶在犹豫。
爸爸接过去说:“娃娃想睡就睡吧,但只能是最后一晚夕。”
我和姐姐早就扯着耳朵在一边等消息。
爸爸的话刚出口,姐姐乐得双手撑住身边的碌碡,身子一蜷,一松,“腾”的一声跳了过去。
我抱着头身子一低,在地上打了个连环滚儿。
我们俩抱在了一起,“哎呀呀,我也能在外头睡了,不用给妈做伴了!”姐姐欢呼。
“还能看一晚夕星星啊——”我同样兴奋。
爷爷把木叉横放在大摞子下面,然后坐到了木把上,爸爸也过去了,他们两个人在说着什么。这回声音很低,分明不愿意被我们听到,我们其实才没有热情去多管大人的闲事呢。
姐姐已经和尕蛋巴巴商量了,要把阿舍姑姑也喊过来和我们一起睡。
大拇指和小拇尕哥儿俩叉着腿笑嘻嘻往这儿走,走得很艰难,好像他们裤裆里爬满了虫子,害得他们没法好好走路一样。
尕蛋巴巴说:“咦,老阿訇本领不错啊,他给念了,吹了,大拇指的病还真好了!看样子魂儿回来啦!”
姐姐的眼珠子早就盯在那草鞋上,“脚上害疮了,还是踩上稀屎了?”她笑嘻嘻地老远就调侃这哥儿俩。
等他们嘻嘻哈哈走过来,我们都呆了,这哥儿俩的光脚板上分别套着一只草鞋。我们还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鞋子,是用麦草秆一束一束编起来的,编得有模有样的,椭圆扁长的草底上像凉鞋一样编了一圈儿鞋帮子。鞋面上还用麦草秆插编了一朵造型别致的花朵。
姐姐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吸一口气,“哎呀呀,太好看了!谁编的,谁这么手巧?”
小拇尕换牙的嘴巴严重漏风,但是漏风不影响他表达自己的得意:“我爸呀,他说还要给我们编草人草牛草马草筐子草帽子……很多很多……”
姐姐哪里有耐心听他啰唆,她望着这草鞋,心里痒痒,“哎,大拇指和小拇尕啊,能不能把你们的鞋给我试试呢?就穿一下下……我们今晚上都在外头睡,要看星星呢,尕蛋巴巴还要给我们说‘古今’呢,你们也来吧,我们大家都睡在架子车上——我去跟三爷说,让他答应放你们来。”
两只草鞋很快脱下来,穿在了姐姐脚上。姐姐走一步,夸张地叫一声,说太扎人了,这草鞋底子简直像刀刃子。
大拇指和小拇尕今天很大方,叫尕蛋巴巴和我也尝试了穿草鞋的感觉。果然很扎人,脚底板上像细碎的刀子在割着,弄得人直痒痒。
我体验草鞋的同时,不忘偷偷观察大拇指:他一切正常,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我这才放心了。看样子他的魂儿找回来了,恢复了健康,又是那个油皮兮兮的大拇指了。
这哥儿俩算是缠上我们了,晚饭也不回去吃了,就在我家里蹭了一顿,幸好我们是煮洋芋煮玉米,一大锅,大家尽饱吃。
星星好像也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晚在外面睡觉,老早就出来了,一颗顶着一颗,斑斑点点,繁繁密密,把漆黑的夜幕装点出一层模模糊糊的亮色。一弯细细的新月含着羞怯,在最东边的苍穹里偷窥我们。
二爷家的麦摞子今天也摞起来了,三爷家的明天将由爷爷帮忙给摞起来。
一辆架子车不够睡,阿舍姑姑把她家的也推来了,我们把两个车子并排靠在一起,软乎乎的麦草丛里又铺了被褥,摸一把,分外柔软暖和。
姐姐和阿舍姑姑紧挨在一起,她们有很多悄悄话要说。
大拇指挤过去要在中间睡,阿舍姑姑很不客气地搡一把,“宣布一下,我们的架子车上不要男娃娃,男娃娃身上都臭烘烘的,能熏死人!大小都不要!”
大拇指和小拇尕哥儿俩很委屈,还不敢争辩,吵架他们根本不是女子娃的对手。
尕蛋巴巴是男娃娃,属于“臭烘烘”的被排斥的范畴,他乖乖带着两个男娃娃爬上另一辆车。
我是女娃,自然跟两个自诩大姑娘的人挤在一起。
尕蛋巴巴忍受不了这种安静,“我们唱歌吧,干巴巴睡着多没意思。”
阿舍姑姑一下来了兴致,“咱对歌吧,就唱十对花。”
阿舍姑姑的好嗓子是女子娃里出了名的,她清清嗓门,声音吊得细细的,一个清亮柔软的声音从嘴里飘出来:“我唱我的一呀,谁能对上一?什么花儿开在一月一?”
姐姐早就等着了:“你唱你的一呀,我来对你的一,迎春花儿开在一月一。”
“我唱我的二呀,谁来对我的二?什么花儿开在二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