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忽然跳了一下,“呀,你不是说想问问跛叶赛,他究竟用啥办法制狗的,半夜里狗见了他会一声不吭?”
尕蛋巴巴有点儿苦恼,搔搔头,“算了吧,万一叫你爷爷知道,又骂我不学好,尽钻研些歪门邪道。再说,人家跛叶赛都不再偷了,咱们哪还好意思重提旧事呢?”
姐姐的嘴很不情愿地噘起来,这一回有多长呢,不仅能挂住一个油瓶子,我觉得拴一头毛驴都不成问题。
重新路过马世勤家大门的时候,姐姐忽然冲着那铁皮双扇门吐一口唾沫,说:“呸,小气鬼,就知道占人便宜!叶赛家那么可怜,他家怎么就不舍散一些呢?”
尕蛋巴巴干脆过去抬脚在那门上“咣”地踹了一脚,怕人家追出来,我们一溜烟跑掉了。
迎面碰上了马福有的小女儿,她端着一个高高的细腰瓦罐,胳膊上的笼子里装着一些黄灿灿的馓子。
“叶赛家有人吗?”她笑眯眯地问。
“有,跛叶赛和他妈他弟都在呢,你也给他家开斋去啊——”
擦肩而过以后,我们三个人都扭头看这个女子,“我咋觉得她那么好看呢?长得好,走路的模样也好,一扭一扭的,哎呀呀,像嫩柳秧子在风里摆啊摆——你觉得呢?”姐姐的目光定定地逼着尕蛋巴巴问。
尕蛋巴巴赶忙躲闪开眼睛,“我觉得一个人只有心肠好才是真正的好呢——”
姐姐像个大人一样地叹一口气,“唉,我要是个男人,以后一定娶她当媳妇——可惜我不是啊——”
我们就这样斗着嘴,蹦蹦跳跳回了家。
开斋节一过,又一轮农活儿彻底忙碌起来了。
麦场里那些麦子都干透了,正式开始上大摞子了。
爷爷摞,爸爸打下手,奶奶带着我们满场跑着帮忙,把小摞子一个个拆掉,将麦点子递给爷爷。
大摞子坐落在老麦草摞前面,这里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麦摞底子,是黄土堆砌的,比麦场的水平面高出了一寸。爷爷按照这个老摞底子,将麦点子一个一个挨着挤着压着地往上摞,最后他站在了摞子上,手里拿个镰刀,用镰头一下一下将麦子打瓷实,然后再一层一层盘旋着往上摞。
摞子高起来,爸爸站在跟前往上接麦点子,后来高度超过了他的身高,他就用一把铁叉挑起来往上丢。这是需要大力气的艰苦活儿,爸爸挑一个,“嘿——”一声,屁股后扭、下沉,然后猛地抬升,双手用力,一个麦点子高高地飞上去了。
妙的是爸爸的铁叉头好像长了眼睛,能看清楚上面爷爷的位置,爷爷转到哪里,爸爸的麦点子跟着飞到哪里。
麦点子干透了,稍不注意麦子要儿就断了,麦子便哗啦啦散开一堆。爷爷在上面看了张口骂,说肯定是尕蛋巴巴捆出的麦点子,不然哪能这么不顶事儿呢?尕蛋巴巴不敢犟嘴,但是心里不舒服,偷偷冲我挤眼,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子就是事儿多——明年我可不割麦子了,苦死个人了,还不落好啊。”
我想起那把小巧灵活的镰刀了,心里说,你就是不割麦子,那把镰刀也早就轮不到我用了啊。
摞了一半的时候,爷爷盘膝坐在摞子上,爸爸把一壶茶水和几块馍馍递上去,爷爷慢悠悠喝茶,大口吃馍馍。爸爸踮着脚给他说自己这一趟出门的经历,我们都凑过去围在麦摞子下面听。
爸爸说他实实在在想给家里多挣点儿钱,所以出门后直奔六盘山。上了山才发现自己对收药材的事儿一窍不通,以什么价格收,收了到哪里去交才能更赚钱,都是需要摸清的问题。夜里住在六盘山脚下的旅社里,六个人挤一个大炕上发愁呢,半夜里来了个南方人,自称是个老板,专门搞药材收购,现在手头急缺人手,找不到可靠的合作伙伴。
大伙儿一听乐坏了,这不正是瞌睡遇上了软枕头吗?
第二天,爸爸他们几个就跟南方人去山里收药材了。
南方人让他们先把身上的钱垫进去,收购的药材他到时候高价买,这样大家就能赚到差价了。
爸爸他们在山里一心一意收药材,收多了就交到南方老板手里,忙活了一个月,带着一身泥土从深山里赶出来,去旅社找南方老板结账,可哪里还有人影子呢?人家早席卷了所有的药材跑了。
爸爸他们身上的钱都搭进去了,又白白替人家奔波了一个月。马上回家吧,不甘心,再说他们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
几个无颜回来面对家人的大男人,只能再次钻进六盘山,亲自动手挖药材,好不容易攒够了回家的路费这才赶回来了。
我抬头看,这才发现爸爸的头发乱蓬蓬的,昨天回来忙着开斋,都没顾上把头发剃一下,现在一头乱发在草帽子下面像茅草一样伸出来,帽子盖不住,这让他的样子不像我爸,而像是故事里的坏蛋。
爷爷从昨天见到儿子就阴沉的脸色,慢慢地舒展了。他喝完最后一口茶,脸上显出豁达与刚强,说:“有人就有一切嘛,人回来就好,生意哪有那么好做的呢?只要你心里的路数是正道的,不去胡日鬼倒棒槌,钱没挣上不要紧,咱家今年庄稼又丰收了,依我估计啊,麦子碾完了,能把那个麦篅子顶到屋顶上去,知感真主啊,不会饿着肚子的——”
爷爷好像猛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小伙子一样雄赳赳地爬起来,屁股上挂满了麦穗子,挥舞着镰刀又开始摞摞子。
一个巨大的麦摞子出现了,它像个怀胎九月的孕妇,显得丰硕、雍容,以母亲特有的慈爱和温柔笑眯眯地俯瞰着在它脚跟底下忙碌的我们。
不知不觉,爷爷身后的天幕上出现了灿烂的晚霞,大片大片,漫天都是。他将最后几个麦点子解开了,麦秆一律头朝下,一圈儿压着一圈儿沿着麦摞子顶端往下披挂。最后,再将奶奶用粗壮麦秆捆扎的一个巨大的斗篷戴了上去。爷爷顺着旁侧慢悠悠地溜下来。一边拍打身上的土,一边背着手站在远处欣赏他的劳动成果。
有些晚归的乡亲从我家北山洼上下来,站在场边看摞子,谁都要顺口赞叹几句,说这老汉手艺好啊,这摞子,绝了,就是从今年放到明年去,也不用担心雨水灌进去。
劳作了一整天的爷爷抬起他干瘦的老手一把一把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歪着头很认真地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可能他觉得自己摞麦摞子的手艺还不错,看着看着,刻板的脸颊上隐隐浮起一层慈祥的浅笑。
奶奶抱着长长的扫帚清扫完最后一簸箕麦底子,她懒得簸了,连土倒进了鸡圈,让擅长从土里刨食的鸡们没事儿去扒拉吧,这也是打发时光的一种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