尕蛋巴巴粗嘎嘎的嗓子插进来:“你唱你的二呀,我来对你的二,杨柳花儿开在二月二。”
“我唱我的三哪,谁来对我的三?什么花儿开在三月三?”
我的嗓子早就直痒痒了,赶紧挤进去:“你唱你的三哪,我来对你的三,桃杏花儿开在三月三。”
大拇指瓮声瓮气地对了一句:“蜡梅花儿开在四月四。”
小拇尕不甘落后,奶声奶气:“牡丹花儿开在六月六。”
我们轮流对着歌。
我们的声音和调子乱纷纷的,幸亏阿舍姑姑唱得好,稳稳地把握着全局,整个的调子才没有乱套。
然后又唱《上河里鸭子下河里鱼》《白猫儿卧在锅盖上》《眼泪花儿把心淹了》《阿哥的白牡丹》《世上的穷人多》……
阿舍姑姑唱,我们跟随。这些歌子我们都很熟悉,从小听着长大的,张口就来。
唱着唱着,阿舍姑姑的声音小下去了,跟随的嗓音也都一个个低了下来。最后只剩下阿舍姑姑慢悠悠轻飘飘在哼。
我在睡梦里游**。
梦境浅浅的,薄薄的,像一层水雾,托浮着我,我能感觉到这股托浮我的力量,轻轻的,柔柔的。
我闭上眼,又睁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歌声早就消失了,耳边响着鼾声。姐姐在磨牙,咯吱咯吱咯吱……恨不能把一嘴牙都嚼碎咽下肚子里去。
磨牙也是能传染的,左边车厢里也响起了咯吱声,是大拇指呢还是小拇尕,可以肯定不是尕蛋巴巴,尕蛋巴巴从来不磨牙。
夜空平展展的,是无比平整的一匹黑布。
是谁,谁用熨斗烫平了这片布?
又是谁的手把一颗一颗闪光的星斗钉在了这匹布上?
那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把世界上的所有人加起来,和漫天的星星相比,哪个多?
把世界上全部的飞禽走兽都加起来,和漫天的星星相比,哪个多?
奶奶说人完了,就去了后世里,那里有天堂,还有火狱。
那么星星落下去是死了吗?它去了哪里?也是后世吗?
那么后世里的星星多呢,还是死人多?
我看到了马东。他的脸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过,他在半空里望着我。奇怪的是他的目光并不看我,这让我着急,我想问问他,后世里究竟是什么模样?他见到我们马家那些早逝的人了吗?他知道陨落的星星是不是挂在后世的天空里吗?
我在拼命呼喊,可是马东不看我。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像女子娃一样好看地抿着,脸蛋上两个圆圆的酒窝在扩散,像两朵花同时开了,粲然照亮了夜空。
“马东——马东——”
眼前一花,一滴露水掉进了眼窝。
等我揉干,再寻找,哪里还有马东,只有大拇指在旁边打呼噜,如雷声般震天动地。
更多的露水落下来了。
夜空晴朗朗的,看不到一点点云彩,但是露水就这么神奇,从透明的夜幕里凝结成形,落下来,滴在脸上,凉凉的。
露珠是不是星星陨落后化作的碎片?
我从被窝里探出手,向着夜空张开,我希望真的有一颗星星落下来,落在我的手心里,把梦境照得温暖又明亮。
[1]扯曼斯儿:回族宗教用语,在沐浴过程中进行的一个带有宗教仪式色彩的动作。
[2]安赛俩目一坤:回族日常见面问候语,就是“你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