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福有老汉坐在他家大门口歇息,看到我们老远就呵呵地笑,说:“给我送好吃的来了吗?呵呵,快让我看一眼是啥好吃的?”
尕蛋巴巴有些迟疑,脚步在原地盘旋,他好像自己没主意了,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姐姐。
姐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嘻嘻地笑,大大方方走过去,说:“烩菜和馓子,您想吃就拿去吃吧,我回去再向我奶奶要一份儿给叶赛家端去。”
马福有低头看一眼我们的菜盆子,咯咯大笑,指着姐姐扎的高高的辫子,“你这个女子啊,脑瓜子机灵得很嘛,嘴巴子比八哥儿还能说!好好好,快给叶赛家端去!”
姐姐照旧笑:“您不吃了啊——”
马福有看着姐姐额头上一撮子翘翘的刘海儿,“等明儿你长大了,姑舅爷一定给你当媒,说一个和你一样机灵的女婿娃——”
这一下姐姐慌了,脸蛋顿时红透了,头一扭不理人家了,我们继续赶路。
忽然,一个人从一棵杏树后蹿出来。
是人高马大的马世勤。
“哎呀娃娃,端的啥好东西?闻着香死人了。”他有些天生的近视,老远把鼻子往前凑,咻咻咻地嗅着。
“快跑哇——打劫的来了——”姐姐一声喊,尕蛋巴巴颠着腿子往前蹿,一盆子菜确实不好端,油汤扑哇扑哇的,简直要泼溅出来。
姐姐像调皮的小羊羔,捂着笼子里的馓子和油香,早就跑远了。
尕蛋巴巴跑不快,终究被马世勤截住了,“端的啥?端的啥?我瞅一眼嘛。”
尕蛋巴巴只能停住让他瞅一眼。
马世勤把他的近视眼凑在盆子上看了又看,“菜很香啊,我能吃一点儿吗?就尝一口。”
这个人我才不害怕呢,我赶紧插嘴:“你去我家里吃吧,我奶奶做了一大锅,你看这里又没有碗筷嘛。”
马世勤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但是他不甘心,“娃娃你等着,我进去拿个碗,我舀一点儿尝尝——你们等着啊——”
他摇晃着高大的身子进去了。
“快跑啊——傻子——”姐姐在远处喊。
我们真的转身就跑。
绕过了马回元家,马德元家……马世勤端着碗出来了,远远地看着我们,抡起手里的勺子骂我们呢,估计气得够呛。
“活该!”姐姐像妈妈一样撇着嘴巴,“这个便宜虫儿,和马福有不一样,马福有就是和我们耍笑呢,马世勤可是真的会吃——他要是黏到跟前来,一碗哪里够,肯定两碗三碗,哼,这可是给穷人家开斋的呀——”
尕蛋巴巴累红了脸,气喘吁吁的,忍不住向姐姐表示佩服,“多亏你反应快呀——”
叶赛家的大门紧闭着。
这和我们一路经过的人家都不一样,今天是回族最大的节日,家家户户敞开门户,洒扫庭院,去寺里做礼拜,家里炸油香做烩菜,宰牲,请阿訇,然后是亲戚们互相走动开斋,是欢庆的日子。
叶赛家冷冷清清的,我趴在门缝上喊了半天,才有人慢腾腾来开了门。
是跛叶赛的妈。
她四十多岁,脸上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穿的也是平时的旧衣服。她看到我们手里的东西,愣住了,傻了一小会儿,脸上浮出笑,一个劲儿把我们往屋里让。
门槛很高,我们都高高叉着腿才迈进去,姐姐走得猛了,差点儿绊个跟头,尕蛋巴巴实在端不动了,赶紧把盆子放在炕边上,我们大家都张着嘴巴喘气。
被窝里钻出牛娃的身躯,他嘿嘿地笑,掀开一团黑乎乎的被子,从里面抽出腿脚,往炕边上爬。那只变形扭曲的脚又一次摆在我眼前。它像一条刚刚复活的蛇,软塌塌的,不听指挥,只能拖着蠕动。牛娃爬几下,忽然伸出一个脏兮兮的手就往盆子里探,要抓菜吃。
他妈过来一把打开了,他不恼,还是嘿嘿地笑,嘴里叽叽咕咕说着话,说了一大串。
这个家里没有一点点过节的热闹和喜庆,冷冷清清的,锅灶上也没有炸油香、做烩菜的痕迹,我们看着叶赛妈把菜倒进锅里,把馓子和油香装进一个木箱子里,高兴地咧着红红的牙床跟我们笑,我们赶紧离开了。
走在院子里,另一个窑洞里传来叶赛的声音:“回去了给你爷爷说啊,多谢了,开斋的日子里记着我们一家子——等我好了就碾麦子,卖了麦子就带我牛娃弟兄去医院,叫你爷爷放心——”
走出叶赛家大门,尕蛋巴巴忽然叹一口气,这一口气真长,比柯老汉的“花儿”调子还悠长。
我们三个人都闷闷的,姐姐是麻雀性格,但是这会儿她蔫头耷脑的,再也没有兴趣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很别扭地噘着嘴巴。
尕蛋巴巴终于沉不住气,打破了沉寂:“我要早知道叶赛家这么穷,我就不当侦探,不给大人通风报信了,唉,现在贼娃子是抓住了,可是我这心里一直不好受哇,他们家这么穷,牛娃的脚那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