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娃娃可真是害得没法没天啊,随着吆喝,哄一声散了,等乡老刚走进大殿站入礼拜的行列,我们又嘻嘻哈哈地开始追逐跳跃了。
寺院里长着一大丛一大丛的马莲草,有娃娃带头去扯,从根部掰下来一瓣儿,抽空里面的芯,含在嘴里吹,发出“吱儿吱儿”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夜幕里蹿来蹿去。拔马莲草的行动像传染病一样迅速传开了,一会儿满院子飘扬着“吱儿吱儿”的鸣叫。
礼拜做完了,开始干尔麦里了。
乡老跑出来,摸黑抽一根扫帚上的竹子,在手里抡着喊:“把你们这一伙伙狗日的,都跑到寺里来不好好听阿訇讲卧尔兹,吵啥吵啊——”
乡老老了,撅着老屁股一点儿都跑不快,娃娃们哗啦啦四下里逃散,他一个都打不到,累得直喘气,最后跑到大殿门口,乘着阿訇还没有开讲,他给女人们说:“你们都把自己的娃娃管管吧,要反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女人们也都不怕这个老人,但是他德高望重,大家都很尊重他。有人把一盏马灯提出来,高高地挂在了大殿门口的柱子上,很多很多飞虫立时向着光明飞来,不断地往马灯上簇拥。
女人们借着马灯的光,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个拉到身边,让他们坐着听老阿訇讲卧尔兹。
我觉得跑这一会儿,乏了,过去靠在奶奶怀里。尕蛋巴巴不肯过来,远远地站着。小拇尕靠在三奶奶怀里。大拇指没来,他可是最调皮的人,平时只要有尔麦里就少不了他的人影,这回看来他真是丢了魂儿了。
老阿訇留着一大把白胡子。
他出来了,不坐,站在门口讲。马灯昏黄的光端端映照在他头顶上,光辉像一桶子水,从头上泼下,到了肩膀上哗啦散开了,向着全身倾泻而下,他整个人就笼罩在一大片伞状的光芒里。
女娃娃普遍没有男娃娃调皮,这会儿一个个乖乖地趴在大人怀里。我和旁边的女同伴一起仰着小脑袋,望着老阿訇听讲。
然后他开始讲一个一个具体的故事。
我听着听着,脖子酸了,瞌睡虫不知道从哪里爬了出来,缠绕着我。我迷迷糊糊中仰面看着老阿訇,他站在灯光里的样子真是很好看啊,白胡子怎么那么长那么白呢?像一大把干草胡子,在夜晚清凉的风里轻轻地摇啊摆啊。
再后来我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耳边响着一片赞念声。
这是我从小就熟悉的声音。揉揉眼窝,女人们照旧跪在门口,一张张脸上落着阴影,被灯光照亮的地方显出一片片虔诚和静穆。
再看大殿里,左右角落里燃着灯,正前方的桌子上也点着几盏灯,一股煤油燃烧产生的臭烘烘的味道在人群里弥散。姐姐说过,她最喜爱闻这种煤烟味儿了,这让她想起在舅舅家见过的拖拉机发出的味道。
我没有见过拖拉机。我们的村庄里只有架子车,没有拖拉机。十多里外的集市上有,可惜我没机会去那里亲眼看上一回。集市上我倒是去过一次的,可那是病了的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妈妈背着我赶去,屁股上打了针又被迷迷糊糊背回来了,昏头涨脑的人,哪还有兴趣看什么拖拉机呢?
这会儿姐姐在家里肯定急得心里像有无数猫爪子在挠吧,这种着急我是能体会的。那次妈妈去集市上,不领我去,只领着姐姐,我哭着追赶到下庄子口上,妈妈折了一根柳树条子,说我如果再撵,她就用柳树条子把我捆扎了手脚,然后丢进沟里喂野狗,吓得我不敢跟了,乖乖地回了家。可是那种着急的感觉我铭刻在心。姐姐很早就和我们一起盼望这个日子了,这样的日子,一年里也只有这一回,姐姐她怎么能不着急呢?
我迷迷糊糊的,一边打瞌睡,一边想心事。很多平时根本想不起来的事儿,这会儿竟然排着队乱纷纷涌上心头,一件件,一桩桩,欢喜的,悲伤的,气愤的,得意的……这些记忆在我心里撒开了脚丫子,像一千匹白马在奔驰。马蹄嗒嗒,记忆翻滚。
忽然气氛凉了下来。
这种凉不是从我心里发生,而是从人群里逸散聚拢过来的。一直小声吵闹的娃娃们,怎么忽然鸦雀无声了?讲卧尔兹的阿訇,这么快就讲完啦?
一个激灵,我清醒了,摇摇头,睁眼观察。
马灯的灯芯在高处静静地燃烧着。
飞虫们依旧在无声地飞舞,前赴后继地将玻璃罩子里那一束昏黄的光围困得更加昏黄了。
我扭头看,阿訇还是站着,女人们照旧跪在门口,娃娃们歪在大人的怀里,脑袋像发蔫的向日葵,斜垂着打瞌睡。
男人们都围到门口来了。
老阿訇清清嗓子。
又清清嗓子。
他是个急性子人,做事说话总是很干脆利落,绝少拖泥带水、犹豫不决。
现在他明显有些反常。
时间静静地流逝。
大家都有些等不及了,一种沉闷的气氛压在了大家的心头,肯定有什么事儿发生了,不然老阿訇不会这么为难。
“老人家,你就说吧,说出来我们大家的心里都轻松一些。”
我看见爷爷从人群里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是在这鸦雀无声的场合,他的话我们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咋啦?究竟咋啦?”
“有啥事儿吗?”
女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悄悄议论。
阿訇忽然挺直了胸脯,重重咳嗽一声:“今晚是个尊贵的夜晚,我们大家聚在一起来了,乘着老老少少都在的机会,我要向大家要一个口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