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落秋文学>数星星的孩子 > 第九章 我们的节日(第6页)

第九章 我们的节日(第6页)

我把它丢在风里,看着那绿色的小身影一弹一跳,消失了,我高高兴兴地往山下跑。

迎面撞上爷爷在麦场里,不是抱着木叉挑麦柴,也不是拿着镰刀霍霍磨,他靠在那个石碌碡上,低头看着什么。我赶忙收敛脚步,他最见不得娃娃这样风风火火了。可是我很兴奋,我想,妈妈要生孩子了,爷爷怎么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发呆呢?

“爷爷,爷爷,你咋不进去帮忙呢?”

爷爷抬起头,下巴上的花白胡子在风里飘。他的脸色竟然不像平时那样紧紧板着,一脸严肃,而是有些松弛,满是茫然,反过来问我:“帮啥忙呢?”

“我妈要生娃娃了呀——”

一个女人“咯咯咯”地笑起来,随着笑声,二奶奶从杏树下走过来,她柔软的手摩挲着我的头:“真是个瓜蛋子,快耍去,大人的事儿你娃娃家不要瞎操心。”

我家的大门紧闭着。

我试着推了推,门从里面关上了,推不开。我推了几下,无比沮丧,大白天的为什么要关门呢?是不要人进门吗?好啊,你们不让进,我偏偏要进!我趴在地上试着从门槛下往里挤。割麦子的时候我还从这里挤进去过,春天的时候也挤进去过。我的腿进去了,身子进去了,脖子进去了,头却卡住了。

门槛是硬的,头盖骨也是硬的,硬对硬,情况有点儿不妙。

家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还从里面关了门?我偏偏要进去看看。不是说妈妈要生娃娃了吗?难道生娃娃就要关起门来?我真怀疑并不是妈妈在生娃娃,而是奶奶把门关起来在里头偷偷地做好吃的,这我更得进去看看了。

我一点儿一点儿地鼓劲儿,半寸半寸地往里挪脑袋,我感觉门槛不再那么坚硬了,和头皮接触的那一块,好像有了温度,变得柔韧了,我坚信只要我持续加油,门槛就变得更软了,我的脑袋就完全通过了。

“哎——爬上了高山望平川啊,平川里两朵牡丹——”有人在南山上唱,嗓子一个劲儿往长了扯,扯出了一种让人心头颤抖的余味,真担心再这么扯下去他的嗓子像一条绳子一样“啪”的一声就断了。明明是男人的嗓音,却硬生生扯出了一抹婉转和忧伤。

我知道唱歌的是放羊的柯老汉,我们常常将羊赶在一起合群,羊群跑远了,我们这些娃娃去追赶,他老了腿疼,只管坐在草丛里给我们唱“花儿”。

他唱得真好,悠扬忧伤的“花儿”总是飘满了山坡坡。

我听着这熟悉的调子,心里一阵轻松,忘了自己正横躺在地上,脑袋卡在门缝里。我跟着也哼“花儿”,一使劲儿,脖子一转,头上一阵轻松,解脱了一样舒畅,哇,我进去了,不知不觉中钻进了门槛里。

早就忘了山头上的“花儿”,我拍打了身上的土,往妈妈屋子里冲。

不等我闯进去,门帘已自己掀起来,奶奶笑眯眯地出来了,“慢点儿,慢点儿,咋带着一身土风风火火来了呢?从现在起可不敢再这么疯疯张张了,你妈养了碎尕儿,要好好坐月子呢,你不要这么带着风往里闯。”

我高兴得差点儿蹦起来,“那我咋样才敢进去呢?”

奶奶的脸色很和蔼,像一团橘黄色的暖阳,光彩四溢,照射得我脸上也暖洋洋了。

我坐在门口的台子上等身上的汗水往下溻,这时候西下的夕阳很豪爽地将所有的余晖一个劲儿往我家院子里挥洒。我看见对面的土墙、地面和灰沉沉的大门楼子,全都披上了一层光灿灿的金光。一群蚂蚁在眼前搬家,披了霞光的身子由黑色变成了金红色。就连工蚁们高高抬起来举着前进的一颗颗白色蚁蛋也变了颜色,成了一颗一颗的金蛋。

我不由得眯上眼深情地想象,我妈给我生的弟弟,会不会也是一个通身金黄的婴儿呢?

等我看到妈妈揭开被褥,露出小被子里紧紧裹着的一个小身子时,我很响亮地抽了一口冷气,“哎呀妈,娃娃咋这么丑?比狗娃子还难看!”

姐姐一个耳光甩过来,我躲得快,落在了肩头,疼得我直咧嘴。可是我说错了吗?这娃娃真的太丑了,像个刚从泥土里扒拉出来的紫皮洋芋,皱巴巴的脸上简直没有眉毛,头发稀稀拉拉的几根儿,眼睛紧紧闭着,不看我们,就知道睡觉。

七月二十八来了,晚上坐夜呢,妈妈是月婆子,自然不能出门。姐姐也不能去了,得留下给妈妈做伴。我觉得姐姐不去是世上最好的事情,我只要跟着尕蛋巴巴就是了,再也不会有人在我耳边像老太婆一样唠唠叨叨进行管教了。

夕阳落下,爷爷奶奶开了斋,我们跟着吃了饭,洗完锅灶,爷爷洗了小净,大家就兴冲冲地出发了。

奶奶手里擎着几根丹花牌卫生香,衣兜里装着几毛钱,这是去了寺里散海底耶[1]的。姐姐追出来,扬着手里的几毛钱,“这是我妈散的海底耶,奶奶散给寺里吧。”

她斜眼看一下我,眼里满是羡慕,很不服气地抽着鼻子说:“哼——”

我知道她自己去不了寺里,心里嫉妒我呢,等跑到大门口,我扭过头,也冲她冷哼一声:“心慌死活该!”

她知道我在骂她,撒开脚丫子来追着打,可是我才不会让她撵上呢,我早就双腿连环滚动,噔噔噔,一溜烟,人已经跑到门外的那道陡坡之下了。

清真寺大门敞开,宣礼塔上那个高高的圆拱形绿建筑上,高高地擎起一弯亮银色的新月,那是伊斯兰教的象征。

现在暮色落下来了,新月像一颗诚实的心,在黑暗里默默地为我们指引着方向,我们向着新月走,一直走进了清真寺的门。

进门的时候,爷爷和男人们一样高声说一句赛俩目[2]。

奶奶是女人,女人说赛俩目不用大声,只是嘴唇微动,轻轻地说了赛俩目。

尕蛋巴巴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跨进门,奶奶忙喊我们:“说赛俩目了吗?”

我们退出门,重新抬步跨进门槛,同时向着正前方的礼拜殿恭恭敬敬地说了赛俩目。

所有的男人都进了大殿,一排一排跪在毯子上,在阿訇的带领下做礼拜。

今晚是盖德尔夜[3],是斋月里最尊贵的夜晚,寺里要干一个尔麦里。

男人们做礼拜,他们的鞋子全部脱下摆在大殿门外,现在女人们就齐刷刷跪在这些鞋子上。我们这些娃娃才不愿意跪着呢,一个个贼溜溜在人丛里乱窜,变着法儿地调皮捣蛋呢。

尕蛋巴巴拉着我的手,我们从大殿的台阶上跳下去,又爬上来,然后再跳下去,很多的娃娃也都在跳台子。管理清真寺事务的乡老一边收着女人们散的海底耶,一边抽出嗓子吆喝,骂我们这些娃娃太匪气了,这黑乎乎的,万一谁摔断了腿子咋办呢?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