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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们的节日(第8页)

男人们也开始议论了,要的啥口唤?难道阿訇不想在我们寺里讲学了,要走了?这是要散学的意思吗?

阿訇及时制止了议论:“这个口唤不是为我要,是为一个贫穷的家庭要。这个家庭就在我们疙瘩梁,这个家里没有掌柜的,只有一个女人。她拉扯大了三个娃娃,她的三个儿子有两个身体残疾。其中一个瘫痪在炕上,吃饭穿衣解手,都要人照顾。”

他不再给大家议论猜测的机会,一口气说下去:“为了带这个瘫痪的弟兄去大医院看病,这个家庭在苦苦地攒钱。今年风调雨顺,我们家家户户获得了丰收,这一家人看到大家的麦子实在好,就动了心,他们家哥儿俩半夜出去偷麦子,背回去藏在窑洞里。现在大家都知道你们一直苦苦寻找的偷麦贼是谁了吗?”

“啊?”

“啊?!”

…………

好像有一枚沉闷的炸弹在人群里引爆了。

就连那些打瞌睡的小娃娃也纷纷抬起头,把蒙眬睡眼瞪得圆溜溜的。

“因为这偷麦子的贼,我知道大家这些日子受苦了。偷鸡摸狗的行为,是我们回民唾弃的和应该拒绝的。但是,今天这个贼找到我了,说他后悔了,他决定向你们大家公开认错,把麦子还给你们,向你们要一个口唤,他从今儿起就洗手,再也不干这种坏事情了。现在,我问大家一句话,你们觉得有必要把这个人指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给你们认错道歉吗?”

大家面面相觑。

油灯光照很弱,人们脸上黑洞洞的,估计大家都看不清别人的表情是什么样儿。

马福有站了起来,他摸摸鼻子,把一声咳嗽压进嗓子,“我觉得就算了吧,在这世上,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给他们留点儿面子吧,只要知道错了就行了。”

乡老紧跟着起来,“对对对,我们在一个庄子里过活,吃的是一眼泉水,老辈儿手里都是亲门党家呢,何必这么追究呢?”

想不到这个提议立时引起了回应,好多人纷纷表示赞同。

阿訇目光炯炯地望着大家,面对这样的结果,他的表情有些意外。

坐在最后阴影里的人也都表示说不要了,不追究了,这事情就这么了结吧,以后大家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就当这事儿没有发生过。

我挣脱奶奶的怀抱,在娃娃堆里乱窜,跑到最后面去了。我在人群里看到了跛叶赛。他坐在台子上,头一直垂着,钩下去夹在两个膝盖之间,夹得紧紧的。好像他正在努力把身体镶嵌到黑夜当中去,成为黑夜的一部分。而他身边的哑巴娘,什么都听不到,仰面望着阿訇,傻呵呵地倾听着。她肯定以为阿訇还在讲卧尔兹呢。她听不到,只能用这虔诚的态度来表达自己的真挚。

阿訇清朗的脸上流泻着暖黄色的光,他白白的胡须被灯光涂抹了一层金黄的色泽,他颤抖着胡须,说他决定,自己今年所得的学粮,三分之一他要舍散给这户人家。他说希望我们大家的帮助,让这个残疾弟兄的病能治好,早早站起来和大家一样健康地活着。

老阿訇好像年轻了好几岁,他迈着轻盈的步子进了大殿,男人们都跟进去了,大家跪成一圈儿高声念,念的是《古兰经》上的篇章。

这样的赞念,我们都很熟悉,因为我们是从小就听着这样的声音长大的,我爷爷雨天跪在炕上念的都是这些。

我听着听着,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迷糊中依稀听到黑暗的角落里有人在啜泣,有人在劝慰,有人在唏嘘,有人在感叹。

我实在是困啊,晃**在悠长的梦境里就是无法苏醒,忽然有人在我腰间摇晃,喊:“散油香了——尔麦里干完了——”

我揉揉眼,果然女人和娃娃们乱纷纷的,乡老指挥着几个男人,抬来了大笸篮,里面摞着油香。

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一页油香和上面的肉。

很多娃娃一拿到油香就哇呜一声把肉先吃掉了。我的油香上面是半个鸡翅膀,一股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蹿。我捏着鸡翅闻了闻,正要享受属于我的美味,见一对小小的眼睛在眼前闪动,我犹豫了,我不能一个人吃啊,家里那个人还眼巴巴地等着呢。我就把油香和肉交给奶奶替我保管。尕蛋巴巴才不管那么多呢,他已经几口吃了肉,然后吧嗒吧嗒舔着嘴,拉起我往家里跑。

月亮上来了,细细的一钩,挂在清真寺头顶上。我们边走边回头看,一会儿觉得那一弯月和寺顶上的新月特别像,只不过一个是新月一个是残月,一个向左弯,另一个向着右边弯曲。是同一轮月,被一个看不见的手掉了个个儿吧。一会儿又觉得不像。尕蛋巴巴说天上的月好看,我觉得暮色中那弯弯的新月好看。我们争论起来,争不出个长短。巴巴说我们赛跑吧,谁先跑到大门口谁是小英雄,跑不动的是挨枪子儿的日本鬼子。

当我把鸡翅膀掰开分一半给姐姐后,姐姐舍不得吃,拿在鼻子下闻了好一会儿,才用指甲掐下一丝肉,用舌头尖一点儿一点儿蹭着吃,说:“香啊——我,我再也不欺负你了,燕子——”

我早就一头倒在枕头上,鼻子眼儿里发出了香甜的鼾声。

[1]海底耶:向贫穷的人或者需要帮助的人,免费施舍财物的善行。同时,也指以自己亡故的亲人的名义向清真寺等场所施舍钱财以表达怀念、纪念的行为。

[2]赛俩月:伊斯兰教常用问候语。

[3]盖德尔夜:伊斯兰教节日,是极为尊贵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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