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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们的节日(第5页)

门开了,进来的是三爷。他说大拇指昨夜回来一直迷迷糊糊满嘴胡说,又哭又喊的,不知道咋啦,可能是邪风吹了吧,请爷爷过去给吹一吹。

爷爷刚出去,奶奶用手拍着炕沿边,无比沉痛地说:“尕蛋啊,都是你领着一帮娃娃干的好事儿,你这个娃娃头儿啊——大拇指肯定是昨儿个叫长虫吓出的病啊——”

第二天我们专门到三奶奶家看大拇指。

我们刚推开门从门缝往里看,呼的一声,飞过来一根木棍,“哗啦”,砸在门帮上,惊得我们几个人麻雀一样哗啦啦往外逃,一直逃到院子里的杏树下才停住。

一张老树皮一样的脸贴在玻璃上,太爷爷牙齿脱尽了,光秃秃的牙床**着,那漏风的嘴巴里骂出一串话来:“尕蛋巴巴,你这个坏怂啊,你领着大拇指不好好耍,让长虫吓他做啥呢?你看看你把娃娃吓成啥样子啦?魂儿都吓没了——你还敢来瞅热闹?”

尕蛋巴巴的脸色绿了,三奶奶从门里出来,他赶忙打手势给她解释,说不是他拿长虫吓大拇指的,是长虫把我们全都堵在了崖顶上,最后还是他脱了衣裳捂住了长虫呢。

三奶奶苦着脸直摇头,摆手让我们自己去屋里看大拇指。

尕蛋巴巴知道太爷爷人老了,耳朵背得严重,又固执得很,他认定的事儿,你就是解释一天两夜他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认定的主意。面对这样的误解,尕蛋巴巴只好苦笑,但是心里好奇,他想了想,冲我们挤眼,“你俩上去看看,我在窗口下等着。”

我们刚站在门槛上,太爷爷的拐棍已经举起来了,姐姐眼尖,喊道:“不、不要打啊太爷爷,是我们啊,我们不是坏人,是好人,好人!我们举手投降!”

太爷爷眨巴着眼皮松弛的老眼,瞅了瞅,呵呵地笑了,“我就说嘛,你们两个才不是坏怂呢,我给你们说啊,你们以后再不要跟尕蛋那个坏怂一搭耍了,那个娃娃坏得很,你看看,把我大拇指的魂儿硬生生给吓丢了——”

大拇指像个真正的病人一样直挺挺躺着,他头底下的绣花枕头很脏,头油和涎水的日夜浸染,枕头上那些红花绿叶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鲜艳了,显得无比脏和丑。

我扑在前头说:“大拇指你起来,我们下去耍去,你好好地别装睡了。”

要是以往,大拇指肯定已经嘿嘿地大笑,翻身起来穿鞋下炕了,可是他今儿没动弹,也没笑。我细细看,大拇指的脸色灰突突的。他真的不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一骨碌翻身起来打招呼。他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们的眼睛,好像我们是陌生人,他一点儿也不认识。

姐姐举起细拐拐的手在他眼前绕了绕,他的目光不看手,只是看着我们的眼睛。姐姐说:“大拇指啊,你咋啦?哪里不舒服吗?肚子疼还是头疼?我家里有安乃近和四环素片,我给你拿几片去。”

“你们是谁?家在哪里?”

大拇指的嘴巴里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我觉得脊背上一冷,看姐姐,姐姐脸色也黄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我们慢慢溜到门口,然后撒开了脚丫子,一口气跑下太爷爷的高房子台阶。

跑出门外,不敢逗留,继续往家里跑,风在脑后呼呼吼着,感觉风里有很多小手伸出来在追赶着扯我们的后衣襟。

姐姐在前头咣的一声撞开了大门。她跌跌撞撞扑进去,我在后面哇哇哭着,本来我心里不怎么害怕,姐姐这么带头一跑,我心里莫名其妙就害怕起来,好像回家的路空****的,空旷得我都不认识了。

姐姐扑通一声摔倒了,摸着膝盖呜呜地哭,一个身影慢腾腾从门背后挪出来,气呼呼地说:“活该一个狗吃屎!好好的路不走,疯疯癫癫干啥呢?”

是妈妈。

“妈,你躲在门背后做啥?你的脸咋这么难看?”一看到妈妈,我和姐姐的害怕早就丢脑后去了。

“快去山洼上喊你奶奶回来,我肚子疼,怕是要、要——”

妈妈的目光里含着恳求。

要咋了呢?她不说了,蹲下去,捂着肚子一声一声闷闷地哼。

“妈你究竟咋啦?哪里疼啊?要不要喝点儿热水?要不要吃个安乃近?”姐姐爬起来,一看妈妈脸色不对,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她也慌了,跪在地上去抱妈妈的胳膊。我也觉得该做点儿什么,就去拉妈妈的另一只胳膊,说:“对对对,‘头疼鬼捏的,肚子疼屎憋的!’你哪里疼?”

妈妈忽然甩给我一个汗淋淋的巴掌,一点儿也不疼,却吓我一跳。她把牙齿咬得咯咯咯响,厉声命令:“我都要死了,你去不去?净在这里瞎耽误事儿——”

“奶奶,奶奶我妈怕是活不成了,眼看着不行了——”

说出这番话,我忽然无比委屈,就站在风里大声哭起来。我哭得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我把刚才的惊吓哭出来了,把在大拇指家受到的惊吓也都一起哭出来了。

我望着眼前一大片黄灿灿的糜子,无比伤心地想:万一我妈真的病死了,我怎么办?我和姐姐不就是没娘的娃娃了吗?像村庄里那些孤儿一样,吃不饱穿不暖,鼻子嘴唇上常年挂着鼻涕,活得像个小叫花子。

我哭得眼泪哗啦啦流淌,把一地的糜子也吓坏了,糜子们一个劲儿冲我点头,哗啦啦,哗啦啦,那些弯得很低的穗子简直要把沉重的脖子给摇断了;地边上的野草们也吓坏了,唰啦啦,唰啦啦,不断地冲着我响,好像要来安慰我,用它们的小手帮我擦一擦眼泪。

奶奶双膝跪在地里折糜子,折下的这些糜子头拿回去要挂在屋檐下,晒干了,冬天就用来扎笤帚,扫地,扫炕,扫锅台、案板,都是离不开的。

“真主哇,这媳妇要养娃娃了!”奶奶低叫一声,再也顾不得这里的场面,匆匆抱起一捆折好的糜子头,猫腰向着山洼下冲去。

我留在风里发傻,奶奶的身影很快蹿下好几道地埂子,闪进大门里去了。我还傻傻的,看奶奶刚才的动作,怎么觉得她忽然年轻了好几十岁。是什么事儿啊,让那个弯腰腿疼的奶奶一下子紧张得忘了自己身体的老迈?

我很快记起来了,奶奶说了,我妈要养娃娃了,也就是说我妈肚子里的娃娃要出来了。这是多新奇的事儿啊,不知道会是个男娃呢,还是女娃?会长得像谁呢?生下来会跑吗?会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吗?会跟着我到处乱跑、到处捣蛋吗?

想着想着,我破涕为笑,脸上痒酥酥的,抹一把,泪水干了。头上也痒,摸下一只绿头蚂蚱。“秋凉了,不如秋里的蚂蚱了。”奶奶喜欢这么念叨,这句俗语是用来形容老人的身体状况的。

看来真的秋凉了,蚂蚱都蹦跶不动了。

我抓着蚂蚱细看,它是累了,到我头发丛里歇息来了吗?它把我的头发当草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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