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我肯定要被长虫咬死了,临死有个事儿给你说一下,你那个火枪不见了,不是大拇指偷去的,是我拿了,藏在我妈的木箱子后面。我想好好地耍一会儿……看来我没机会耍了……呜呜,我后悔啊,你满世界找枪呢,我就是没有告诉你实话……”
姐姐的声音很小很小。
尕蛋巴巴的嘴巴紧贴着地面,吃了一嘴土,他慢慢用舌头把泥土顶出来,声音也很小,说:“赛麦你不要难过,我觉得我今儿肯定也活不成了,都说花长虫厉害,你看看,它全身都是花的,肯定有剧毒——我完了不要紧,有一个后悔的事儿一直藏在心里没说呢,四月里豌豆开花的时节,你舅舅来串亲戚,不是给了你两块钱吗?你不是要攒着买一双塑料凉鞋吗?钱最后丢了,为这你饱饱吃了一顿你妈的烧火棍。唉,其实那钱不是你饮驴的时候丢在了沟坡上,而是我偷了。我和你耍的时候,你掉了,我跟在后面拾了。我也没想着拿你的钱,但是钱捏在手里我就舍不得还你,我一直藏着,后来我跟你爷爷去集上磨面,就用那两块钱买了冰棍儿麻花和糖吃。我还给你留了呢,水果硬糖和大麻花,你肯定不知道那就是你的钱。”
我扭过头去看两个临死之前敞开心扉的人,这些话可是真正的肺腑之言啊,平时他们肯定不会轻易说出这些秘密。难道我们真的活不成了?真的要被毒蛇咬死了?
我想起地里的玉米棒子马上就要饱了,妈妈说饱了就给我们煮了吃,还煮大倭瓜、瓠子、豇豆……自从玉米抽穗吐缨子开始,我就天天、天天地盼着棒子饱的那一天。谁能知道,我居然吃不到今年的玉米棒子了,以后就永远都吃不到了吗?这念头让我无比伤心,可是又不敢发出声音去哭,只能委委屈屈地悄声哽咽。
大拇指的脸上多了几只蚂蚁。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爬上来的,好像迷路了,急匆匆在脸颊最高处蹬腿眺望了一下,然后掉头往下走,边走边排成了一个小队。
大拇指嘴咧咧着,恨不能抬手拍掉蚂蚁,可是尕蛋巴巴的目光严厉地制止了他,他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过去了很久,感觉是一百年,不,一千年,一万年吧,夕阳都已经要落在山畔上了,我们浑身趴得麻木了。
爷爷在院子里喊我们,说尕蛋该去饮牲口了,羊要渴死了,咋不见人影子呢?
我们像中了定身法一样趴在草丛里,不敢动,不敢出声,我们心里有苦,难以说出。
真是度日如年啊!
爷爷已经很不耐烦了,咳嗽一声,说我们回去他要打断我们的腿子,再咳嗽一声,说这些娃娃欠修理,再不管教,要上房揭瓦了啊。
忽然长虫的头向前探了探,身子慢慢地收缩,直到缩成一盘,它抬起头四下里打量,好像它也等得不耐烦了。
我感觉心就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了。
它终于耐不住了,要主动出击了。
会首先攻击谁呢?
我看姐姐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土疙瘩,做好了一跃而起向长虫砸去的准备。只是这一块小小的土块,砸中了估计也不能伤到长虫,万一砸不中,情况只能更糟糕吧。
目光悄悄滑到尕蛋巴巴身上,我希望也能看到他拿着土块随时抵抗的样子,奇怪的是他手里没有土块,两个手慢慢地往高处举,他外面的汗衫啥时候脱下来了呢?高高地绷开了,举在手里。这样一来他身上就剩下一个破褂子,胳膊和脊背都光溜溜露在外面。我一看就吓得想咬手指头,他这样光着身子,长虫只要轻轻一口,就能咬到肉啊,尕蛋巴巴他傻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尕蛋巴巴慢慢地坐起来了,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前方,一寸一寸地往前探身子。
我觉得小肚子又胀又疼,我想尿尿,在这危险关头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只想痛痛快快地撒一大泡尿。
长虫的眼睛里盈满了夕阳的红光,那眼珠子竟然红彤彤的,像镶嵌了一滴殷红的血珠子。
大人早就警告过我们,千万不要去惹长虫,就算是碰上了,也应该赶紧悄悄溜走。
长虫的牙齿上藏着剧毒,随便咬死一个人不算新奇。
尕蛋巴巴这是要干什么?
忽然我觉得自己的心被谁揪了一把,目光一晃,尕蛋巴巴已经扑上去了。
他死死地压着地面,喊道:“快去叫你爷爷,拿着铁锨来,长虫被我压住了。”
我和姐姐如梦初醒,我们翻身起来,连滚带爬往崖顶下跑,地埂子太高了,我们慌不择路,顾不得去边上绕道,直接向着地埂子往下蹦。幸好下面是柔软的高粱,高粱被我们砸倒了,哗啦啦倒下一圈儿,我们忘了疼痛,一路哭叫着跑进家门。
爷爷捞起大门背后的铁锨就往崖顶上冲,他平时喊叫着疼痛的老寒腿,这会儿奇迹般恢复了柔软和坚韧,他跑得比我们还快。
长虫被抓住了。
爷爷的铁锨没用上,因为尕蛋巴巴瞅准了方位,扑上去的时候左手压住蛇头,右手紧紧捂住了那条妖娆细长的尾巴。
爷爷从尕蛋巴巴手里接过长虫,尕蛋巴巴摇摇晃晃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身子一软,一头栽倒了。
奶奶吓得大哭,揪住尕蛋巴巴耳朵问他伤在哪里,是不是长虫咬的?
尕蛋巴巴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韭菜叶宽的缝隙,说:“乏死了,我想好好睡一觉。”
奶奶把尕蛋巴巴背在背上,一直背到上房炕上。
三爷背走了他家的大拇指。
爷爷把长虫宰了,他身上有湿疹,正需要吃长虫肉来以毒攻毒。
长虫肉被包裹在面里,然后在锅里烙饼子,香味扑鼻,爷爷一边吃,一边指着尕蛋巴巴的鼻尖骂人,骂他是碎土匪,说没事儿为啥带着大家到崖顶上去,那里有啥好耍的?去了为啥要趴在草丛里?见了长虫为啥不及时跑远……尕蛋不敢多辩解一句,只能嘟着嘴巴乖乖受训。
后半夜我们起来封斋的时候,忽然门口传来啪啪的拍门声。
尕蛋巴巴一把用被子捂住头,说:“完了完了,长虫向我索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