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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们的节日(第3页)

姐姐遵命,真的松了手。

小拇尕脖子一软,“妈呀”一声,软软地栽了下来。

他哇哇大叫起来,连连哭喊说脖子断了,他脖子扭断了。

哭声跃过土墙,传进院子里去了,很快有人踏着这哭声气冲冲跑出来。是爷爷,他手里提着打牛的鞭子,在草摞过道里找到了小拇尕,然后绕着麦摞子四处找我们,气呼呼地骂着,说要是找到了就把这些狗日的活活地打死。

可是这时候我们这些闯了祸的“狗日的”都在哪里呢?

我们早就顺着墙根儿逃到崖顶上去了,这会儿我们一个个趴在草丛里,不敢动,静静地观察着下面的事态。

小拇尕被爷爷抱起来,拍打了身上的土,抱回到我们的院子里,一会儿小拇尕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大把馓子,骑在门槛上开始悠闲地享受美味。

大拇指看着这一幕,说:“尕蛋哥哥,二十八坐夜的时候,我们不要领他,那个狗日的,就是个汉奸!明明是他自己栽倒了,还赖到我们头上来了!”

尕蛋巴巴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这一片崖顶的土地太干旱,所以一直荒废着,杂草丛生。爷爷说牛羊上来吃草会掉下去,太危险,所以这里的草一直好好地保留着,比任何地方都高。

尕蛋巴巴身子底下压着一片柔软的长草,他不看我们任何人,不看远处,目光痴痴地望着头顶上高处的白云。我们学他的样子,也仰面躺着。草丛里的土块儿硌着身子,但是不疼,这种坚硬的感觉很舒服,让人有种全身每一个骨节都舒展开来的舒服感。

“巴巴,巴巴,你说人活在世上为啥不像云彩呢?不长脚,不长翅膀,但是能飞,想去哪里就飞到哪里去,多自由啊,也不用放羊,也不用搂柴,也不用做农活儿,也不用挨大人的烧火棍和皮鞭子,唉,我要是一朵云就好了。”

在这辽阔的天幕下,姐姐的声音显得很微弱,淡淡的,比清风还轻。

“我也想变成一朵云啊——但是真主把我们造化成人了,我们就只能做一个人啊——”

我闭上眼睛听着,尕蛋巴巴的声音柔柔的,比姐姐还轻,还婉转。我真疑心他根本不是个男娃娃,而是一个真正的多愁善感的女孩儿家。

“呀——呀——”大拇指在最边上感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都听到了蕴含其中的夸张。

“别理他!”姐姐很无奈很厌恶,低声提醒尕蛋巴巴:“这家伙跟他妈一样,动不动大惊小怪的,跟女人一样的德行!”

我翻过身来,想要问姐姐大拇指怎么就跟他妈一样了?他妈也就是我们的三奶奶,那个哑巴女人可是很少发出声音啊,不会说话,平时也很少吵吵。姐姐这比方打得不合适。

我看见大拇指的嘴巴还张着,张得很大,能丢进去一个拳头大的煮洋芋吧。他身子贴着地面,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就那么抽搐着一个劲儿往后收缩,躲避着自己的左边,好像那里有一团火焰正向着他燃烧,他疼痛难忍,嘴里发出无声的哭泣。

我顺着他躲避的那个方向看,我的目光被生生地粘住了,就像有一个最大号的钉子把我的目光钉在了那里,我的身子也僵硬在原地。恐惧像烧开的水,沿着我的嗓子往下翻滚,我伸直的手颤抖得厉害,我说:“呕——呕呕——呕啊——”

姐姐望着我嘿嘿地笑,说:“死女子,装神弄鬼地瞎叫唤啥呢?”

骂的同时,她的目光也跟着我看过来。

这一看,她也哑巴了。

周围一片死寂。

我们都沉默着。

只有白云在头顶上悠悠地变换着姿势和形状,刚才还明明是一匹马,一转眼马身子裂开,幻化成两朵盛开的花。花朵还没有完全打开,花瓣融化了,再看,像一个圆圆的麦摞子。

院子里传来女人们说话的声音,看样子馓子炸完了,女人们要告辞回去了,妈妈和奶奶端着一些馓子,给每人一把,女人们不要,在推辞;妈妈在劝着,妈妈的声音很响亮,其中有一句清清楚楚钻进我们耳朵里来了:“你们拿回去尝一尝嘛,大家封着斋呢,还来给我帮忙,辛苦得很,多谢了啊——”

“多谢了,多谢了——”奶奶也在说。

爷爷在台子上咳嗽。

我们四个人八束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那一丛草。

那是一束冰草,冰草足足有半人高。一条鞭把那么粗的花皮蛇定定趴在那里。它好像也看到了我们的存在,跟我们一样也吓傻了,不知道该马上溜走呢,还是扑上来和我们决斗。它离大拇指太近了,只有半步的距离。大拇指可能已经吓傻了,也不再往后缩了,身子软软地趴在那里,只是张着嘴巴无声地喘息。

我们把蛇叫长虫。

仔细观察,我发现我们的称呼还真是很有道理,它细细的身子,长溜溜的,足有我们放羊时甩在手里的那根鞭子长呢。尾巴尖儿细条条的,在试探性地抖动着。蛇头有尕蛋巴巴的拳头大,额头上一对明亮亮的褐色眼睛像两团阴绿的火在冷静地燃烧,最吓人的是扁形嘴巴里吐出的那根红红的细绳子,明明是一根绳子,可是吐出来就分了叉,分成了两段儿,在嘴角晃来晃去地飘摇着。

那就是传说中的毒芯子吧。

被毒蛇咬一口是啥结果,我们早都听说过。

大拇指的嘴巴简直咧到耳朵两旁去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要跟我们说什么,就是说不出来。他可能也想爬起来逃跑,但是身子钉在原地一样,不听使唤。

长虫用它淡黄色的眼珠子看着我们,它眼睛很小,但是我感觉我们每一个人都被它装进瞳孔里了。我们都是它口里的肉,谁也逃不脱了。

它的目光幽冷而潮湿。

我们也在用各自的眼睛盯着长虫。

我们都知道此刻不能乱动,哪怕是一个最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引起长虫的应激反应,导致它毅然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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