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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们的节日(第2页)

我们全家老小都参与到搓馓子的队伍里来了,可是我们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哇,爷爷是大男人,一辈子就没上过锅灶,这会儿挓着一对老手像老鹰爪子一样笨拙地揉搓着;奶奶呢,她一辈子只会煮洋芋熬米汤做秋粮面馍馍,那一双手干了一辈子农活儿,也早就弯曲变形了,现在她一边弯腰在案板上搓着手里的面,一面吸着气嘀咕:“这难搓得很嘛,我活了半辈子就没有搓过馓子嘛!酥得很嘛,一搓就全是裂口——”只有姐姐和尕蛋巴巴的手巧,蘸一点儿清油,学着我妈刚才的示范动作,很麻利地搓得噌噌响。

我发现搓馓子这活儿吧,和世上的很多活儿都一样,不学不知道,亲自干了才知道咋回事。馓子好吃,原来不好搓。可以说很不好搓。我抓着手里的面,一双小手不停地使劲儿,手腕子很快就酸疼了,可面还是不能像妈妈示范的那样听话地细下去。我狠狠地搓,有些地方搓细了,有些地方还是很粗。我刚摊开,姐姐“呀”的一声,说:“妈,妈,你看,你燕子搓的个啥?四不像!粗的太粗了,细的要断了!长虫把麻雀吸进肚子了吗?!”

我本来被这一团面弄得满头大汗,姐姐这乌鸦嘴一嚷嚷,我心里越发慌乱了,再一使劲儿,面条断了,生生地断成了三截子。我的额头立马就冒冷汗了,赶紧把断茬接一起,再狠狠地搓。奇怪的是这面一旦断开,就再也接续不上,接口那里一直断着。妈妈过来拿走了我的杰作,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把这一团筷子细的面盘成一个馓子的模样。

我妈说:“快快快,大家都加油搓,油锅空了。”

我们的手好像比刚开始熟练了一点儿,可我们的作战能力还是很差,眼看着锅里的热油在啪啪啪地滚着,爷爷心疼得直吸溜,他搓的第一个、第二个都很不好,等第三个还是从中间断开后,他干脆直起腰,捋一把长胡子,说:“这面食哪是大男人干的活儿?我这笨手只能套牛耕地啊。”

爷爷的感叹没发完,门帘一晃,进来了好几个人。

嘻嘻哈哈、嘈嘈杂杂的说笑声顿时塞满了屋子。

是和我妈平时不错的几个妇女来了。我看到其中有几个手很巧、茶饭手艺出了名的人,顿时心头一轻松,不用问,帮忙救驾的来了。

果然女人们很快就洗手投入到战斗当中了。

如果说,之前我们一家的战斗力只是小米加步枪,现在这兵力就相当于机枪、手榴弹外加远程导弹了。

妇女们乒乒乓乓地搓着,奶奶一看人手足够,她也主动退下来,专门坐在灶火口烧火。

妈妈把捞出来的馓子放在一个白色大盘子里,控干了油。再转移到一个大笸篮里。我看到有个媳妇儿搓馓子尤其快,一双白白嫩嫩的胖手不停搓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还没怎么注意她呢,她已经在盘馓子了。

四个女人搓,我妈加紧捞,累得她弓着腰一个劲儿喘气。

我们的目光很快就不再留恋女人们的巧手和麻利动作了,而是被那股特殊的香味牵引着,目光粘在笸篮里金灿灿、黄莹莹的馓子上,再也舍不得挪开半寸。

妈妈早就看见我们一个个流口水的馋模样了,她故意装作没看到,只管埋头捞馓子。

尕蛋巴巴在门口冲我摆手,一脸亲切的笑。我看到秋后的阳光在他脸上厚厚落了一层。我刚在门口一露头,他就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往外头拽,拽到大门洞里,“燕子,你敢不敢向你妈给咱们要馓子吃?我去要肯定挨骂,赛麦也不行,我们都大了,那些女人会笑话我们不封斋!你还碎嘛,碎娃娃不封斋,正常!”

我揉揉眼窝子,看见姐姐正骑在门槛上,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在极力地巴结我呢。

我摇摇头:“我知道巴巴你没有封斋,姐姐她封着斋呢,她今儿不是半夜起来跟大人吃饭了吗?我妈说过,封斋的人要是无缘无故吃了东西,会烂舌头的,罪大得很。”

姐姐的小眼睛很无辜地挤了挤,头一歪,眉头皱到了一起,“我病了啊,我的心口窝儿疼,唉,疼死个人了——阿訇讲了,封斋的人要是病了,可以不用再坚持,吃喝了没有罪孽。”

尕蛋巴巴赶紧点头:“对着哩,对着哩,都病了嘛,还有啥罪呢?燕子你快去啊,等二十八寺里坐夜的时节我们领上你。”

我被姐姐和尕蛋巴巴的花言巧语轰炸得晕头转向了,就狠狠地眨巴眼睛,视线清晰了,我看到他们的眼睛正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眼里满是鼓励和期待。

怎么办呢?大人很早就教导我们要懂规矩,尤其是家里做好吃的时候,要等到一家人在一起了才吃,作为好娃娃不能只想着自己独自享受。现在大人都封着斋呢,他们只有等到太阳下山,寺里开斋的梆子响起的时候才能开始吃。现在要我去拿馓子给大家吃,妈妈会答应吗?

我鼻子里早就充满了香喷喷的清油味儿,好香啊。看着那黄灿灿的馓子,我觉得舌头在和牙齿打架,在争执、推搡、争抢着想快点儿吃到馓子。

我扒着门缝往里看。

女人们真是麻利,笸篮里已经堆起了一座黄灿灿的小山。

每一把馓子,都像一束打开的伞形花瓣,组成花瓣的一根根伞骨上均匀地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小泡泡,这些泡泡多可爱啊,我想起了夜空里环绕着银河的一颗颗亮灿灿的星斗。

“来,端一把馓子你们几个尝去!”妈妈不看我,但是声音从门口轻柔地飘了出来。

我简直要高兴傻了,都不会走路了,乐陶陶地端着一把馓子跌跌撞撞跑出门槛,姐姐和巴巴早就等着了。我们一口气跑出门,直到躲进草摞背后,这才开始享用美食。

尕蛋巴巴给我们分配,他折一根给姐姐,再折一根给我,最后折一根送进自己嘴里。馓子很酥脆,牙齿上下一咬,嘎巴巴轻响,满口油炸的香味。可是,可是我们的眼珠子都瞪大了,不远处几双眼睛正明晃晃瞪着我们手里的馓子呢。

那不是大拇指和小拇尕吗?还有他家那只狗,也把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大拇指的胳肢窝里挤出来了。

姐姐嘴巴快,悄声说:“又来了,这哥儿俩鼻子比狗还灵啊!我坚决不同意把馓子分给他们!”

大拇指知道尕蛋巴巴厚道,就只盯着他的眼睛,声音甜腻腻软绵绵地喊:“哥哥,尕蛋哥哥,爷爷晒了满满一抽匣的杏干呢,我知道爷爷把抽匣的钥匙藏哪里了,我能打开抽匣偷到杏干呢,今晚上我就偷去。”

姐姐嘴巴利索,说:“呸呸呸,又来哄人啦!今年就没见你家晒杏干,哪里来的杏干偷呢?糜面嘴儿,甜兮兮,听着好听,就是哄人呢!巴巴你不要耳根子软——”

可是尕蛋巴巴已经掰下了几根馓子递过去,大拇指一根,小拇尕一根,旁边的狗也给一根。

一把撒子五人一狗分着吃,实在不禁吃啊,一会儿我们手里就空了,小拇尕把指头放在嘴里咂得叭叭响,沾在手上的油痕连同污垢都被他舔进嘴里了。

尕蛋巴巴忽然双手在地上一撑,双腿蜷曲,慢慢地往上抬,最后整个人顺着墙根儿倒立起来。从倒立的嘴巴里发出一声感叹:“馓子真好吃啊,等我长大当了家里的大掌柜,我要种好多好多粮食,挣好多好多钱,磨白面,榨清油,我们家里天天炸馓子吃!”

大拇指也顺着墙根儿倒立起来。

小拇尕紧挨着他哥也要倒立,可是他劲儿小,胳膊软,还没立起来就顺墙倒下来。他焦急,央求姐姐帮他把腿子往起来提一下,姐姐真的抓住他那两个瘦巴巴的脚板往上抬。

“好了,好了,你放开,叫我自己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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