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沟里喝去!那么大一眼泉呢,不够你喝吗?”牛娃忽然翻起身,身子蜷曲着,赫然跪了起来,这样子真的很吓人,我担心他压坏了那对残疾的腿。
他忽然一翻手,不知道从哪里扯出来一条细长的木棍,有一米多长吧,足够他抡起来追赶我们。
“快跑!”尕蛋巴巴拉起我飞一般越过门槛,这黄土筑的门槛也太高了,差点儿把我绊倒在地。
我们一口气跑出大门。
破木门在身后重重地阖上了,门扇撞在门框上,发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巨响。我真担心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门框,这一撞会跌落下来。
远远看去,寺门口没有人,说明还没有开始散油香呢,我提议快走,我们还能赶上散油香。
尕蛋巴巴却攥着我的手,退后几步,看看左右没人,不走了,转过身往回走,一口气跑进叶赛家的柴窑里。
“为啥要躲这里来?”我真是不理解。
“嘘——等一等,我们不能空跑一趟。”
叶赛家没有养牲口,也没有狗,连一只鸡都没见。倒是有一大群麻雀,在墙头上激烈无比地吵着架。争吵的是国家大事,还是家务小事,我们听不懂鸟语,自然无法搞清。
世界静悄悄的,我真是怀疑自己来到了梦里,尕蛋巴巴放着寺里大好的热闹不凑,来这里干啥呢?仅仅为了喝到一口水?
“趴倒!”尕蛋巴巴低声命令,随着命令,他自己已经猫着腰开始行动了。我们慢慢地挨到门口,屏住呼吸轻轻地重新推开大门,然后蹑着脚跨进去,不敢大摇大摆走,继续猫下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挪动,慢慢地靠近了窗户。
我觉得这样真的很累,比我和姐姐一口气从沟底抬一桶子水上岸还要累,比跟着羊群一口气跑上北山顶更累。
万籁俱寂,风在脑后百无聊赖地刮着,我觉得脑后颈子凉飕飕的,好像有一把刀子架在那里。
尕蛋巴巴究竟要干啥啊?弄得这么紧张兮兮的。我真想身子一软直接趴地上去,这么弓着腰真的很累,我有点儿担心这么熬下去我的小蛮腰受不了,嘎巴一声断成两截。
我使劲儿地抠尕蛋巴巴的手心儿,我在传达着我的愤怒和忍无可忍。
尕蛋巴巴回头恶狠狠地瞪我一眼。
好恶毒的一眼啊。
我顿时吓蒙了,说实话,有些书卷气的尕蛋巴巴绝少用这种眼神瞪我。我愣在那里,不敢再有任何举动了。我相信,如果我敢轻举妄动,坏了大事,尕蛋巴巴一定会把我一口给生吞掉。
这个瘦弱的男孩子,真正生气的时候其实挺吓人的。
“猫?猫儿吗?哪里来的野猫?你这畜生,要干啥啊?是不是想偷吃我家刚下出来的兔娃?好你个野畜生,偷一两回也就算了,便宜你了,你还敢再来?”一个声音从屋子里飘出来,气冲冲向着远处扩散。
是牛娃的声音,他边吆喝,边抡起木棍在炕沿边梆梆梆地敲打,敲得地动山摇的。
本来我腿子早就颤抖呢,这一惊吓,顿时软了,撑不住自己的腰,软乎乎直接趴地上了。
尕蛋巴巴也俯身在地。
我扭头看他,他也正在看我。
我们俩脸对脸傻呵呵看着对方。
尕蛋巴巴的小眼睛其实很好看,像一枚小小的杏核儿镶嵌在眼眶里,这枚杏核黑幽幽的,像一面小巧的镜子。我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面影,满脸都是土。不知道从哪里蹭来这么多尘土。尕蛋巴巴的脸上也落着厚厚一层土。
我们俩像什么呢?像一对刚从阴湿暗洞里钻出来的土老鼠。
我忽然想笑,但是尕蛋巴巴眼神十分凌厉,绝对禁止我笑,我只能把笑压进肚子。我感觉这游戏比藏猫猫有意思多了,只是,只是这么捉弄一个残疾人,我们是不是有点儿过分呢?
尕蛋巴巴蛇一样贴着地面往前挪动,他的样子很滑稽,我不敢笑,心里除了紧张还是紧张,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看他认真的样子,我就不敢随便笑了。
眼前的门帘子是用破布拆洗后,一片一片缝合起来的,这种门帘子比较重,风在轻轻地吹,门帘子无声地抖动,我真担心那门帘子忽然一把掀起来,牛娃的脸从帘子后面露出来。我知道牛娃是没法下地的,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担心。
因为紧张,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我感觉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尕蛋巴巴终于从门槛前爬过去了,牛娃从门口肯定看不到尕蛋巴巴了。他坐起身,脸上挂着胜利的汗水和笑容,冲我招手,示意我学他的样子爬过去。
我有点儿犹豫,但还是很快听从了指挥,谁叫我一直以来都是他忠实的崇拜者呢?我学着他的样子,蜷曲着身子慢慢爬。这样爬着真难受,肚皮都蹭着地面了。尕蛋巴巴打着手势,无声地鼓励我。我只能咬紧牙关往前爬,爬啊爬,真担心被牛娃发现了,害怕,紧张,脊背上冒出厚厚一层汗。
尕蛋巴巴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我才发现自己两手都是土。
尕蛋巴巴不敢逗留,拉着我继续前进。
原来我们的目标是牛娃家院里的另一孔窑洞,它就在前面那孔窑洞的旁边,但是我们要从牛娃的眼皮底下过来,不叫他看到,只能采取爬过来的办法。
这孔窑洞有一扇比较结实的木门,紧紧关闭,门环上挂着一把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