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七章 半夜黑影（第5页）

村庄里最后的一家人住在最西边，是跛叶赛家。

我们在跛叶赛家门口刹住脚步，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气，这一番奔跑，就差把心从嘴里累得蹦出来了。

我心里的疑惑在发酵：“巴巴，巴巴，你叫看跛叶赛的脚，究竟看啥啊？”

尕蛋不理我，大大喘几口气，轻轻推开了木板门。

这其实哪里算得上门呢？简直和我家牛圈的那扇木门一样破烂。几片白杨木，用几个大钉子马马虎虎钉在一起，时间长了，推推拉拉，合卯的地方变得松弛了，尕蛋巴巴一推，发出嘎嘎一声干响，像一个哑嗓子的孩子被人逗哭了一样。

门没有锁，我们很轻易就进到了院子里。

黄土院子里坑坑洼洼的，一点儿也不平整，没有房子，只有两孔窑洞，窗户上没有玻璃，用白洋布钉着。我们探头从一孔老窑洞门口望，炕上趴着一个人，正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们。

目光相撞，吓了我一跳。

尕蛋巴巴倒是镇静，好像早有心理准备。

“你们是谁家的娃娃？干啥来了？”一个沙哑的嗓子提高了声音问，听得出他不欢迎我们，声音里的敌意很明显，“我们家没人，都跟圣纪去了，有啥事你们去寺里找我妈吧，出去把门给我从外头扣上。”

这分明就是下了逐客令。

尕蛋巴巴却不走，推开了门，把干瘦的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我们站在了人家的窑洞地下。

炕上的人我认识，叫牛娃，有时候我们放羊经过这里，口渴难受，会跑来向这户人家讨水喝。隔着门，我们每次都能看到瘫在炕上的牛娃。他见了生人很激动，老远就仰着脖子对我们笑，喊我们进屋坐。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很热情的人。

他今儿怎么啦？为什么态度这么凶恶呢？

我更奇怪的是尕蛋巴巴吃错了什么药，不在寺里等着关油香，眼巴巴跑这里来干啥。难道为了讨水喝？为了看一眼这个从小就四肢瘫痪不能下炕也不能去寺里跟圣纪的人？

算起来，牛娃是我们村子里唯一一个无法去寺里跟圣纪的人。他小时候肯定去过，那是被他妈妈抱着去的。现在不行了，他长得五大三粗，是个大男人，他妈妈日渐枯瘦矮小，怎么背得动他呢？就算他哥叶赛也不可能把他弄去。

“听说你们家养兔儿了？我想看看兔儿，能不能送我一个兔娃呢？我也想养。”尕蛋巴巴嘴里说着，眼珠滴溜溜四下里看，好像在寻找兔子的藏身之所。

我也跟着看，因为我也对兔子很感兴趣。

我们村庄里养兔子的没有几户人家，据说柯海珍家养着，可惜他家养着一条肥大的黑狗，一般人根本不敢进他家院子，更不要妄想进去参观他们的兔子。

我们的山野里倒是有兔子，常常在庄稼地里窜来窜去，它们太灵性了，我们放羊的时候追捕过，可惜费尽了心血就是没能抓到一只可爱的兔子。

我看完了炕上，看地下，没有看到兔子。

我倒是被这个家里的贫穷惊呆了。

我敢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村子里再也找不出比这一家人更贫穷的人家了。

他们的炕和我们一样，是土炕，炕上铺了一层竹篾席子，这样的席子睡觉硌得人肉疼，所以我们家在席子上面又铺了毯子和羊毛毡。

眼前的炕上除了席子什么都没有，我看了看，炕后面的土台子上架着两个破被子，没有毯子，没有羊毛毡，他们是直接睡在席子上的。人的身体常年在上面磨来磨去，席子被磨得光溜溜黑乎乎的，闪着黝黑的光，中间磨透了，露出狰狞的竹茬子。

我站在那里呆了，在脑海里搜寻着有关这一家人的信息：男人早亡，留下女人寡居。她拉扯大了三个儿子，老大叫叶赛，是个瘸腿；老二就是瘫痪的牛娃；只有老三健全。三个男娃娃，长年累月睡在这席子上，就算是一张铁打的席子也肯定被磨烂了。

我和姐姐晚上钻在被窝里打架，你踢我一脚，我还你一脚，毯子很快就磨出了窟窿。所以我妈常常威胁我们的一句话，就是如果我们再胡闹，她就撤了毯子，让我们直接睡光席。

牛娃身后的土墙黑乎乎的，我们家从前也住过窑洞，但是墙壁被我妈用报纸糊了，一张一张糊得可仔细了，糊过的墙壁自然要光洁一些，好看一些。但是我知道，报纸在我们这里属于奢侈的东西，谁也舍不得花钱去买报纸来糊墙。白纸那就更不用说了。

牛娃家的墙没有糊过，看样子很早的时候，只是用黄泥抹了一遍，就搬进来住了。天长日久，烟火熏染，墙壁全部陈旧不堪，**的泥坯松弛了，有些地方很潦草地垂着，好像随时要掉落下来。

往里走是一个案板，一个锅台，一口锅，几个碗，碗沿上明显带着豁口，一把弯曲变形的筷子。除了这些，没有别的摆设和用具。

一股贫寒的味道扑面而来，难以抵挡。

牛娃从被窝里探出一只脚，那是一只树根一样盘绕着扭曲着的脚，它以我们不敢想象的模样变形了。我们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当年他妈生下娃没人伺候月子，家里又没有取暖的柴火，数九寒天睡冷炕，时间一长，娃娃们的小腿受了寒凉，老大瘸了，老二残了。到了老三的时候，乡老号召大家发善心，各家送了一些柴火，帮助他们度过了寒冬，老三的腿脚才保持了健康状态。

我们只知道牛娃下不来炕，腿脚有问题，但是我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

现在，一个扭曲的脚赫然呈现在我们眼前。

没穿袜子，看这清寒的样子，分明穿不起袜子。

牛娃还是很不欢迎我们：“要不是我这脚不方便，我下炕用烧火棍赶你们！”他恶狠狠地说。“呸——”将一口痰吐到了地下。

“我想喝一点儿水。”尕蛋巴巴跨进一步，想靠近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