尕蛋巴巴抬手摸摸锁头,摇摇头,有点儿失望。
怎么办?
他试着往窗台上爬。但是太高了,够不到。
他忽然蹲下来,叫我踩着他肩膀往上爬。
这是要干什么?
我赶忙后退,我怎么能踩着他的肩膀呢?我这双脚板多脏,全是泥土。
但是尕蛋巴巴眼神很严肃,不容我犹豫。我战战兢兢爬上去,他慢慢往起站,我被托起来了。
“你快看看,里面装的啥?”尕蛋被我踩在脚下,那个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闷闷的,气息严重不足。
我不忍心这么折磨他,也不再好奇为什么要这么做,赶忙扒住窗棂往里看,幸好窗户上没玻璃,窗格子间用一个木板子挡着,我捅开板子往里瞧,里头黑咕隆咚的。我真不明白这里头有什么好看的,还费这么大劲儿。
目光适应了黑暗,我吃了一惊,“哇,巴巴,里头全是麦子,麦点子!”
“你小声点儿!”尕蛋巴巴在我屁股上掐一把,“看仔细点儿,是不是麦子?有多少?”
“是麦子,我咋能认不出麦子呢?好多啊,从窑地下一直往起摞,摞到窑顶上去了。好高啊,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这一回我们没有趴着从牛娃那孔窑洞门口经过,我们纵身从窑洞旁边的墙豁口上翻了过去,直接到了院外。
我们开始狂奔,身影风一般从叶赛家院子旁边掠过,奔跑在通往清真寺的路上。路上静默的尘土被我们的脚板惊醒了,腾起一团团黄色土雾。土雾飞旋起来,高高地舞蹈着,然后落下来撵在脚后跟上缠着我们。我们才不管呢,我们只想赶过去关到油香。就在这疯一般的奔跑中,我脑子里断断续续闪过一些东西,把这些断裂的环节往一起拼接,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迷迷糊糊的,没有想通透。我想问一问尕蛋巴巴,可是他只顾奔跑,根本就不打算理我。
我们终究还是迟了,寺门口到处是人,大家的手里都拿着一份黄灿灿的油香和油香上面的熟肉片。那些快嘴的小馋鬼已经三两口吞吃了自己那一份,又眼巴巴望着他们妈妈手里的。
大人们都封着斋,所以大人的手里都还拿着那一份属于自己的油香。
我们什么都不顾了,尕蛋巴巴开路,我紧跟,我们疾风一般穿过人群,挤到门口。
我们真的迟了,散油香的人已经抬着大簸篮回到厨房去了。
我俩追赶着跑了几步,又刹住了失望的脚步,我们都没有勇气撵上去告诉人家,我们来迟了,我们没有散到油香。
这样的场合,每个人都只能散一次油香,谁要是贪心不足,上去冒充,多领取一次,是要受到大家鄙视的。
我咽了一下口水,心里有一种想哭的欲望。
“回家吧——”尕蛋巴巴忽然拉住我的手,他的手热烘烘的,我的手却是凉的。我顿时被这燥热裹住了,心里跳**了一下,我觉得被尕蛋巴巴这么亲昵地对待,就算吃不到油香也不遗憾了,我们还是回家吧。
姐姐已经吃完了她的油香和肉,她的嘴唇油腻腻的,亮灿灿的,手上也有油痕,“好香啊,我运气真好,散到了一截羊拐骨,你看看,等我啃完了蹄筋,就能用来玩耍了。”她从嘴里吐出一个白生生的长方形骨头,果然是一个羊拐骨。
我咕咚咽下一大口口水。
我贴过去小声央求姐姐:“把你的羊拐骨借我看看好吗?我想摸一摸。”
姐姐很大方,没犹豫就给我了。
新鲜的羊拐骨很白,不是干透后的惨白,而是一种嫩生生、水灵灵的白。我闻到了一股熟肉的香味。我闪电般把骨头塞进嘴里,舌头极快地搅拌,使劲儿地吮咂着骨头缝隙里残留的香味。
姐姐一把扯住我,“谁叫你啃我骨头了?快还给我!”
她几乎从我嘴里夺去了羊拐骨。她嫌弃我嘴巴脏,把骨头在掌心里搓了又搓;还是觉得脏,干脆吐一口唾沫在上面,在衣襟上使劲儿地蹭,直到觉得干净了,才又噙进嘴里。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
尕蛋巴巴一回家就钻进上房去了,不知道在跟爷爷嘀咕什么。
这时候奶奶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瓦盆,里面是几个油香和一些肉。那是寺里散完大众后,把剩余的按照户口给大家进行了分配。
爷爷清了清嗓子,忽然发话:“把我的那一份油香给尕蛋和燕子吧,这两个娃娃今儿没关上油香。”
姐姐马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为啥没关上油香?你们两个干啥去了?连女人怀里抱的月里娃都关到了,难道你们两个不如那些月里娃娃?嘻嘻,真是不中用的货!”
我忽然觉得自己和尕蛋巴巴拥有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姐姐不会知道,所以我觉得姐姐是那么浅薄,一点儿也不值得我去和她计较。我投给她一个复杂的目光,我觉得这女孩子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
开斋的梆子声满庄子响起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山窝,妈妈拿出自己关来的那一份油香,看看我们,把一点儿肉撕开了,给我一点儿,给姐姐一点儿,她自己只用牙关咬了很少的一丝儿。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梦境里我跟着尕蛋巴巴奔跑,我们要去邻村跟圣纪,我想这回我一定要守在寺门口,哪也不去,一定要散到一个很大的油香。可是奔跑的路上,我眼前总是闪出一张脸,他很不高兴,在气冲冲地看着我。我记起来了,这不正是叶赛家牛娃那张生气的脸吗?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很和气的人啊,为什么今天见到我们那么反感呢?我们究竟哪里惹他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