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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半夜黑影(第4页)

大人们围绕在大殿门口,听阿訇讲卧尔兹。

其实每次过圣纪都是这样,老阿訇都要乘大家聚集的机会把重复了无数遍的道理再深入浅出地强调一遍。可以说我们是听着这样的卧尔兹长大的:穆罕默德和各位圣人的故事;教门从遥远的阿拉伯传播到中国,然后慢慢形成回族这样一个民族的过程;人活在世上要干好事,决不能做坏事,等等。

这些内容在我们这些小孩子听来是很枯燥的,所以当满拉把那把发黑的老椅子搬出来放在门口时,姐姐拉一把我的手,“走,寺门口耍去!”

到门口我们才知道其实很多娃娃已经在这里耍了。

踢毽子,几个女娃子耍;下四码,男娃娃的最爱;改花花板,用一节花线套在五指上,你从我手里翻过去,我又从你手里挑回来,花样翻新,令人眼花缭乱。

姐姐很快和几个女娃耍上踢毽子了。

我踢不稳,她们不愿意要我。不要就不要,我还不想耍呢。我转身一个人进了寺门,灶房门口围了好多娃娃,我也凑过去看。

人还没挤到门口,一股香味已经顺着鼻孔钻进肚子里来了。我敢肯定门口这些娃娃都被香味迷住了,大家舍不得离开,装作不馋、不在意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目光一下一下扫视里面,留恋着,徘徊着。里面的大案板上堆满了油香,黄灿灿的油香碗口大,一个比一个圆,一个比一个好看。几个女人正忙着把切好的肉片往油香上搭,不多不少,每一个油香上搭一片肉。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嘴里涌满了口水,嘴唇松松地垂着,未留意一口哈喇水掉在了手背上,吓我一跳,赶忙看周围,幸好没人注意到,不然肯定要被笑掉大牙了。

我抬头看太阳,盼着尔麦里早点儿结束,我们好领到那一份油香和上面那一片肉。

奇怪得很,今天的阿訇讲得特别长,我不知道自己在灶房门口转悠了多少圈儿,依稀听到老阿訇在语重心长地强调说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能吃饱肚子了,今年又获得了丰收,等麦子一碾,大家肯定都能顿顿吃上清油白面了,这就要感恩啊,感恩真主,这时候更要孝顺父母,疼爱娃娃,左右邻里更要团结友爱,千万不能有那些偷偷摸摸的行为……

最后这句话钻进了我的耳朵,我不由得竖起耳朵听。

老阿訇说最近村子里出现了啥情况他清楚得很,就是个别人糊涂,犯了错误,希望他本人能够知错就改,及早收手,不要再犯。被偷的人家,也不要怨恨,大家都吃的是同一眼泉里的水,都是亲人,没必要记恨记仇。

人群里静悄悄的。

这件事关系到村子里每一个人,是大家近来最关心的大事。大家都听得很认真,我看到下庄子的跛叶赛尤其听得投入,盘着膝,双手托着腮帮子,仰起脸望着阿訇,一脸入神。他这认真的姿态影响了一片人,大家也都屏住呼吸,用同样的姿态望着阿訇。

这时候有人在身后捅我的腰,回头看,尕蛋巴巴冲我一个劲儿挤眼。我觉得奇怪,在家里的时候,他带着我耍,但是每次到了寺里,这样的公共场合,他就不愿意和我们打交道了,老远就分开,找儿子娃耍去了,他怕别人笑话他一个儿子娃和女子娃厮混,没出息。

难道他现在不怕啦?

他忽然把嘴巴凑在我耳朵上,气息湿乎乎热烘烘的,用压低的声音很怪异地说:“你看看跛叶赛的脚。那只跛脚,鞋。”

我迷迷瞪瞪的,不明白他忽然要耍什么把戏,偷眼去看跛叶赛,他不能蹲着,估计跪着也吃力,只能斜着身子坐着,两个脚斜拧着放在一边。我的目光落在那个跛脚上。他穿了一双新鞋,黑色条绒鞋面,白色千层底,看样子他很爱惜自己的新鞋,尽量地把脚竖起来,不让鞋面挨在泥地上。

我觉得奇怪,他的脚,他的鞋,很好啊,有啥需要特别注意的?

忽然尕蛋巴巴在身后揪我辫子,把我从人群里往后扯。

我跟着尕蛋巴巴穿过人群,来到大门外。

原来老阿訇的卧尔兹引起了大家的兴趣,那些贪耍的娃娃也都跑进去听讲了,大门外空落落的。

尕蛋巴巴忽然捏住了我的手,吓我一跳,他不是老嫌弃我手背上有洗不净的污垢吗?吃饭时我想讨好他,给他端了饭,他不吃,说我的大拇指头伸进碗里了,污垢泡进饭汤里了,现在咋就不在乎我的脏手了?

“嘘——我们去一个地方——”尕蛋巴巴的声音神秘兮兮的,好像我们身后跟着人,会听到似的。可是我们身后空空的。

“去哪里?眼看着要散油香了,我不想去。我想关油香。”我往后退,估计他是要去沟里喝水,可是这一趟返回来,肯定会耽误散油香的事儿。对于我们娃娃来说,什么都没有一个油香和一片肉有吸引力。

“走啊——快去快回!”他边说边扯着我,已经欢快地撒开了脚丫子。

尕蛋巴巴鸡爪子一样的手实在干枯,抓得我手指头无比疼痛,我忍着,身子已经被他带起来了,很奇怪,这时候我忽然又愿意跟他走了。

我们欢快地疯狂地奔跑着。

秋天的风好凉啊,我们加速,风也被唤醒了,追着我们奔跑,在脑门后呼呼呼呼地欢叫。叫着叫着,风发现上当了,它们赶不上我们,风就改变了策略,换了方向,从我们的迎面刮过来,本来是清风,轻柔,无声,但是我们的奔跑激怒了风,风像我们的老太爷爷,满是皱纹的手甩开来,拍打我们的脸。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怎么不去沟里,而是在沟畔上拐了一个弯儿,继续往下庄子跑去呢?

尕蛋巴巴根本不容我发问,他像一阵风一样裹着我,我身不由己地就被他带动起来了。我们跑啊跑啊,好像我们活在世界上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奔跑。跟着风奔跑,被风追赶着奔跑,踩着风奔跑。

我们跑过了马福有家的大门,没有停留;经过了马存明家的门口,没有停留;柯海珍家的双扇绿皮大门也晃过去了;马世勤家的单扇木门被丢在了身后;马回元家的高房子像个老人一样蹲踞在墙头上,那窗户像一只沧桑老迈的独眼,在好奇地瞅着我们呢,我们不理睬,不停留,继续奔跑。跑啊,跑啊。

风撕扯着头发,风拍打着脸颊,风灌进鼻子里,风呛进嗓子里,风蜇疼了眼仁儿。

“巴巴,巴巴,究竟要去哪里啊?这都快出庄子了……”我脚步踉跄,声音起起落落,气息短促。

“快了,马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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