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神情都怪怪的,好像我在大白天当着头顶上红朗朗的日头扯谎呢。
撒谎是可耻的,这可是大人从小就不厌其烦地教导过我们的。
我的脸肯定涨得通红,我感到脸蛋比火烤着还灼烧。
我怔在原地,回味着三爷嘲弄我的话,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所说的话了。是啊,这怎么可能呢?不符合常理啊,就算是鬼背上麦子,也肯定是要沿着平路往回走的,傻瓜才会往北山上爬呢,这北山又高又陡,山背后也没有人烟,所以,绝不会有谁半夜里背着一捆偷来的麦子去那个方向。
难道我眼睛花了?看错了?还是、还是我睡糊涂了?压根儿就没有看到什么鬼?
可是,我湿漉漉的裤裆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不甘心,拉住尕蛋巴巴给他辩解,恳求他相信我说的,我还说了自己尿裤子的情景。
这回引来了更热烈的笑声,小拇尕笑得捂着肚子在地上直打滚儿,说:“哎呀妈呀,哎呀妈呀,真会吹牛,牛皮都要叫你给吹破啦!尿了裤子就乖乖承认吧,还编出这么一个鬼借口来哄我们呢——”
大拇指也咧着嘴笑,从鼻孔里发出嘟嘟哝哝的声音:“我也睡在外面呢,我也半夜醒来过,我咋没看到啥鬼呢?偏偏叫你看到了,难道你长了一双夜眼?我看你是懒惰,不想起来到外面尿,就直接尿被窝里了,快快承认了吧,不用编造这么个借口来哄人。”
更可气的是,尕蛋巴巴和赛麦姐姐,他们俩也不声援我,还一个个望着我,一齐嘻嘻哈哈地嘲笑。
我气得眼泪都下来了。
午饭时,爷爷从外面转悠回来,带来一个十分不好的消息:这几天夜里贼娃子又出现了,马福有家的麦子被偷了,柯家的被偷了,我家的也被偷了。算起来大概有百十来个麦点子被背走了吧。具体数目不知道,因为麦子摞成了麦摞子,主人家自己也不知道数目了。只是大家觉得白天摞得严严实实的麦摞子上怎么有了下陷的深坑,查看之下,才确定是又被偷了。
“庄风坏了啊——”爷爷喝完最后一碗面汤,仰着脖子感叹,“农业社里大家挨饿,个别人偷点儿摸点儿,这很正常,肚子饿得受不了嘛。可是现在日子好过了,起码都能吃饱肚子了嘛,你说咋又冒出了这号人呢?不光是偷一点儿麦子的事情,这么发展下去,会把咱一个庄子的庄风都给带坏啊!”
“是啊,啥人这么过分呢?难道就不怕真主惩罚吗?”奶奶跟着感叹。
爷爷瞧一眼奶奶,“你个死老婆子,咋睡得那么死呢?贼娃子在你眼皮子底下把麦子背走,你竟然啥都不知道?你这辈子就给咱捂了两眼好瞌睡啊——唉,又咋能怪你呢?我这身病啊——其实应该睡在外头看麦子的人是我才对——”
听听这口气,我就知道爷爷其实很疼爱他这个“死老婆子”。
奶奶看一眼门外头南墙下的黑狗,“真是怪得很,就算我瞌睡重,睡死了,难道狗也睡死了?黑狗为啥不叫呢?它一叫,我肯定就惊醒了嘛。”
爷爷的眉头绾起了一个疙瘩,“这个老东西,估计是老糊涂了,耳朵也不行了,跟人一样,两眼一闭,啥事儿不操心,就知道睡觉!”
“秋后我们抱一个狗娃吧,把这老狗拉到大路上扔了去,老家伙老得牙子都掉光了,指望它看门,悬乎得很!”尕蛋巴巴赶忙提议,他早就希望养一个像二爷家那样的牙狗,白额头,小细腰,看着就漂亮。
奶奶不同意:“等黑狗老死了再说吧,我养了它这些年,舍不得就这么扔了它,它年岁大了,扔到外头去只有饿死的份儿,可怜得很。”
我尿湿的裤裆早就干了,只是一低头,就能闻到一股尿臊味,我就不低头,梗着脖子往嘴里扒拉饭。同时我的心里也在犯嘀咕,是啊,昨夜里黑狗为啥没叫呢?就算它老昏了头,还有二爷和三爷家的狗呢,我们离得不远,狗又是很机灵的动物,夜深人静时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们的耳朵,它们会汪汪汪吵成一锅粥,难道它们昨夜集体老眼昏花陷入了睡梦中?
到了夜里奶奶再不敢放心睡,翻来覆去醒着,我倒是很困,头顶上的星星还没有出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大人们又围绕着麦摞子查看情况,以后几乎每天早晨都要这么查看一番,只有检查一番,没看到明显塌下去的大窟窿,大家才能舒一口气,暂时把心放下。
过了四天,一大早,二奶奶在她家麦场里嚷上了,声音又尖细又气愤,好像她被马蜂蜇了屁股。
我们闻声赶过去,二奶奶的眼角吊着两疙瘩眼屎,她根本顾不得那些,衣服上的一颗纽扣也扣错了,她就那么斜披着汗衫子,扭动着一双肉乎乎的脚板,在这个摞子上倒腾一下,在那个上摸索一阵儿,然后很肯定地告诉大家,足足被偷走了四十几个麦子。
大人的脸色都很凝重,我们这些不操心的娃娃,听到这个数目也很吃惊,四十多,那意思就是说有四十多麦点子被贼娃子背走了,一个碾四五斤麦子,四十多呢,至少也能碾二百斤麦子吧,二百斤啊,磨成面,做成馒头,能吃多少天呢!做成面条,更是足够一家人吃好长一段日子呢。
现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贼娃子背走,真是叫人难以心甘啊,那可是我们花了一年时间,汗水横流才换来的啊。
前几次,被偷的是我家,二奶奶还能比较客观平静地劝奶奶说不要计较,毕竟偷走的是少数,大多数还是我们的。现在呢,好像挖了二奶奶心上的一块肉,她紧紧嘬着肉乎乎的嘴唇,丝丝地吸着气,不断地唉声叹气,抱怨说二爷一个大男人,就是死瞌睡多,睡在外面不顶事,再这么下去,干脆她这个女人来看麦场算了。
二爷苦着脸,终于忍不住顶回一句:“大嫂不是就睡外面吗?不是一样被偷了吗?难道她不是女人?”
二奶奶气得靠住麦摞子,好半天从厚嘴唇里挤出来一句呛死人的话:“疙瘩梁真是个贼窝,出不了人才就出贼娃子!”
这话爷爷不爱听了,耐着性子跟他的弟媳妇理论:“话不能这么说啊,贼娃子也是个别人,咱不能因为个别人就把一庄子人都给骂了。”
尕蛋巴巴忽然冒出头,说了一句:“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嘛——”
爷爷面色凝重,望着远处天边的云朵,忧心忡忡地叹一口气,“是啊,这确实是一颗老鼠屎,眼看要把我们一个庄子好好的风气都给搅坏了。我们从老辈儿那里开始都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吃饭,吃苦耐劳,谁都不能偷奸耍滑,好吃懒做的二流子就要饿肚子。现在这风气可不好了,大伙儿苦死苦活地种出了粮食,有人竟然从我们的嘴边来抢,来偷,这还是伊斯兰的作风吗?要是小一辈儿的娃娃都学这个样子,以后可就麻烦了。”
我们只是觉得麦子被偷了,怪心疼的,想不到这件事后面还附带着这么多深远的影响呢,看来姜还是老的辣,爷爷考虑事情就是比我们长远。
过了两天,清真寺里过圣纪。
寺里的木梆子响起来了,清亮的召唤传遍全村,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放下了手头的活儿,用清水洗了大小净,脸上带着清爽的笑容一个个迈进了寺门。
这次宰了一只大绵羊,炸了很多油香,和每次过圣纪一样,等尔麦里干完,就会把所有的油香和肉均匀地分给每一个前来过圣纪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