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我们的问题,乡老抱着马东来了,白布包裹的马东,身子显得比平时长了许多,我们看不到他的脸,阿訇在下面接过他,举着放进了那个小土窑里。再用黄土块封堵了洞口,最后用黄土填埋了坟坑。很快,我们的眼前堆起了一个扁圆形的黄土堆,它像因为欠火而蒸得不太圆的馒头。
大人们很快离开了。
尕蛋巴巴看着正在西斜降落的日头:“我们也回去吧,不然有鬼呢。”
我们顿时觉得后脊背上凉飕飕的。据奶奶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鬼,那些坏人变的鬼没地方可去,就到处飘**呢。
我们三个人手拉手,没命地往家里奔跑,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呱嗒呱嗒的声响,好像后面真的有鬼正在追赶我们呢。
跑过一片高粱地的时候,姐姐栽倒了,蹭了一脸土。她爬起来呜呜地哭,跌跌撞撞继续跑。就在这奔跑中,我看到几乎家家户户的麦场里都堆积着没来得及拾掇利索,被雨水泡湿的麦子和乱糟糟的场底子。有些人正在场里说话,议论着这一场过雨带给大家的灾害和麻烦。
我们三个奔进家门,各自蹲在台子上喘气,三个人成了三台呼哧呼哧喘息的风匣。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她出来了,手里拿着烧火棍,没说话,走到跟前忽然一把扯住姐姐的一条小辫子,劈头就打了下来。
姐姐吓呆了,哇哇大哭。
旁边的尕蛋巴巴扑过去拉架,说:“嫂子啊,不要打了,赛麦没干啥错事啊——”没说完呢,妈妈的烧火棍向着他的头招呼了两下。
这回所有人都愣住了。拉架的人也成了挨打的,尕蛋巴巴呆呆地站着,不哭,不叫,倔强地站着。
尕蛋巴巴和姐姐面面相觑,两个人擦了脸上的泪水,这才弄清楚挨打的原因。他们不哭了,原来这并没有冤枉他们,他们确实不该带着一个刚刚病着的孩子去坟院里,万一再带回什么病咋办呢?
夜晚来临了,却是个分外清亮的晴天,晚霞将西边的半边天烧得红彤彤的,连天幕下的山头山谷也被映得一片血红。晚上怎么睡呢?这麦场还看不看呢?爷爷坚持说不看了,白天刚下过雨,地面的表皮被晒干了,其实却潮湿得很,半夜里肯定露水很重。再说,刚下过雨,贼娃子不至于这么急着出动吧。他怕万一受了湿寒,奶奶的老寒腿发作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奶奶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抱着被子往外走。
尕蛋巴巴自然跟着。
我呢?一言不发地紧紧跟在巴巴身后。
奇怪的是姐姐没有发出嫉妒的哼唧,她好像一下子懂事了,跪在炕上,帮她和妈妈摆放被子和枕头呢。
下过大雨的天气确实和平时不一样,空气清新得让人吸一口就心尖儿直颤抖,一股清爽的气息穿透了五脏六腑。
夜空和昨夜我看到的有点儿不一样,蓝色更加深蓝,黑色越发清亮,星星老早就出来了,一颗颗闪着灿烂的柔光。
我觉得空气好冷,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下,紧紧压住脖子根儿,然后望着夜空入睡。
“唉,可怜的马东啊,在这世上活了几年,从来都没有健健康康地活过一天,不是头疼就是肚子疼,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害病,在这世上把罪受尽了。”奶奶悠悠地感叹。
“妈,你说这会儿马东在干啥呢?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吗?他睡醒了起来找不到家里人会咋办呢?他一个人害怕吗?”尕蛋巴巴忽然问。他一口气提了这么多疑问,问完了身子紧紧挤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在颤抖。
奶奶没有回答,好像她深陷在一种沉思里,听不到我们说话。
“坟坑里那么黑,那么潮湿,马东他睡在泥土里,肯定冷得很,唉,人活在世上啊,为啥要完呢?好好地活着,活上一百岁,二百岁,一直不死,多好哇。”尕蛋巴巴像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又像奶奶讲的“古今”里的狐狸精,用一种妖媚的声调幽幽地长叹着。
喧闹了一天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了。
远山累了,房屋累了,树木累了,家家户户场里的麦摞子也都累了,狗不叫了,黄猫一贯跟着尕蛋巴巴睡,这会儿也不回屋子里去,顺着被角往我们中间钻,毛烘烘的身子好暖和啊,尕蛋巴巴一把搂住了,猫儿舒舒服服开始打呼噜。
睡梦里我见到了马东,他从地里钻出来了,像一个地老鼠一样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黄土,眼睛眨巴眨巴,告诉我说他没有完,他醒过来后就从土里爬出来了。我看见他脸上沾了一些新鲜的黄土,忍不住抬手给他抹,这一抹触到了他的脸蛋,脸蛋凉凉的,比我的手还凉。
[1]过雨:西北对夏秋季节猛然而来的大暴雨的日常称呼。
[2]命系系:西北方言,对小孩子的爱称。
[3]麻达:方言,麻烦的意思。
[4]苏热:回族宗教用语,指亲人亡故后进行悼念活动的一种方式,请专门的教歌人员念诵《古兰经》篇章进行纪念。
[5]尔麦里:伊斯兰教某种宗教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