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六章 早谢的花朵（第2页）

我妈忽然一捂嘴，呜呜地哭起来：“哎呀呀，我一直以为她跟你去了山里，才没有管她。这么大的过雨，她去哪儿了？万一叫大水冲走咋办？看这过雨的架势，肯定是大暴雨呀。”

随着话音落地，噼噼啪啪的声响追着爷爷的屁股打下来了。

麦场里还剩下一些麦点子，已经来不及救护了，我妈完全乱了方寸，满地打转儿，嘴里哭喊着我的名字，看那样子，好像我已经被雨水吹走，淹死了。

尕蛋巴巴还小跑着抢救麦点子，爷爷脸上雨水往下滚，喊道：“算了，算了，都快回去避雨——已经湿了，你再摞也是没用的。”

尕蛋巴巴丢开麦点子，可是心里不甘，冒着雨跑了几步，雨水哗啦啦的，已经是倾盆大雨了。

大家噼噼啪啪踩着已经起了泥的地面往家里跑。麦场里起了一层白森森的水汽，雨点儿砸下来，溅起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裹着的麦草已经湿透了，雨点儿砸在头上沉甸甸的，疼得我哇哇大叫。

但是大家都回去了，没人听到我在哭。

看远处，各个山头都已经被大雨笼罩，一片白茫茫的雨雾扯开在天地间。

很多人家的麦场里发出惊慌的惋惜的说话声、奔跑声，看来大家都在抢救麦子，但是人的动作终究没有暴雨快，很多人家的麦子泡在了场里。

我湿淋淋地站起来，回头看，我家的麦场里歪歪扭扭站着八九个麦摞子，都是慌乱中摞起来的，所以显得粗糙极了，不过好歹只要摞起来就好，雨水就不能轻易渗进去湿了麦穗子，这样就不会造成损失。遗憾的是奶奶和妈妈还是慢了一步，有一大堆麦点子还躺在地上，这会儿接受着暴雨的无情抽打。还有满场地的底子呢，这里面也是有很多麦子颗粒的，就这么被雨水冲走多可惜啊。

当我像个羽毛邋遢的大母鸡，哆哆嗦嗦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被房门口的妈妈一眼逮住了。她几大步冲出来，一把抓住我，我以为她要打我，吓得直哆嗦，却没有挨打，被妈妈一把摁进怀里，紧紧地压着，好像她一松开，我就会变作一只麻雀或者燕子，翅膀一挥就飞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妈妈的大肚子硬硬的，硌得我难受。

“好你个瓜女子啊，你死哪儿去了？你吓死你妈了！把你妈的魂儿都吓没了——呜呜呜，这么大的雨，你就不怕叫山洪给冲走吗……”我妈唠唠叨叨数落着，竟然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大家闻声跑出来，我妈竟然抱起了我，穿过雨水，一直抱到了我们房间的炕上。

姐姐的目光像刀子，闪烁着嫉妒和愤恨的光，气愤地说：“你究竟死哪去了？妈那么大肚子，害她为你担心，刚才又在雨里抱你，万一累得流产了，你赔得起妈肚子里的小弟吗？”

果然累着了妈妈，她趴在炕边上直喘气。

我浑身是水，滴滴答答地落着。

姐姐气得直咬牙，喝道：“还不快换衣裳？你想把炕也弄湿吗？”

我如梦初醒，赶忙扒下衣裳，转眼间我已经赤身**了，站在那里哆哆嗦嗦。偏偏姐姐心里有气，不愿意给我取衣服，看着我出洋相。

其实我一直很瘦弱，平时穿着衣服看着挺调皮一个人，脱光了就是赤条条的一条小鱼，腰里的肋条骨一根根露在外面，像耱地用的木耱上的木条，一根一根瘦骨嶙峋地排列着。只有一个小肚子高高地鼓出来，这里面装着软乎乎的肠子和吃进去的饭食及正在消化变成粪便的一些东西。

我妈换了衣裳，爬上炕，给我盖上被子，摸着我的头发，竟然不生气，笑眯眯的。她的手软乎乎的，让我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温柔。

爷爷在房门口看雨，一副内心极度不安的样子，一会儿终于坐不住了，把一个大麻袋斜顶在头上，腰里绑了一大块破麻袋片，手里抓一把铁锨，要出去改水路，查看情况。满场麦子在外面，他不放心啊。

雨点儿在屋顶上哗啦啦敲击着，声音密集得分不清节奏。风来了，窗玻璃上的水柱子白晃晃的，像无数的巴掌，在“嘭嘭嘭”地敲击着玻璃，真让人担心就这样敲碎了直接喷进炕上来。

妈妈不敢坐了，跪在窗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呀呀，这哑过雨可真是骇人，没声没息地就来了，一丝儿雷声都没有。真主哇，下一点儿就够了吧，再不敢下了，这么不顾命地下，我们的麦子都叫水灌了呀——不敢下冷子啊！我们的糜子还没有收割呢！多好的一片糜子呀！”

妈妈的声音里很快出现了哭音。

屋顶上忽然像跑过去一大群羊，无数羊蹄子乒乒乓乓踩踏着瓦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吓得我赶忙用被子蒙住头。

“妈，真个下冷子啦！这么大，呀，大豆一样大！呀，还有杏核一样大的！哇呀呀，还有鸡蛋大的！”姐姐忽然大喊起来，声音尖刺刺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妈妈愣住了。

我掀开被子凑到窗口看，地面上白茫茫的都是水，水太多，大门口的水洞眼来不及排洪，雨水就直接沿着门槛哗啦啦往外奔涌。半空里灰褐色的雨幕中果然夹杂着一个个亮闪闪的青色疙瘩，那就是冰雹，我们叫作冷子的东西。

冷子落进水里不见了，也有一部分扑到了台子上，白生生的，一时半会儿不融化，层层累积。

“快，快拾来吃啊——”妈妈喊。

姐姐已经冲出门口，在台子下快速捡了一些，跑进屋来，冰疙瘩果然有杏核大，也有两个圆圆的像鸡蛋，放手心里凉飕飕的。妈妈给我分了几个，叫我们赶快吃，说没换牙的娃娃吃了，这冷子就会停止不下了。

这是谁告诉大家的说法，有什么道理呢？好像没人知道，但是我很早就知道这个说法，所以我们姐妹都快快地吃着，尕蛋巴巴的身影也跃进雨里捡冷子，他更直接，捡起来就往嘴里送。吃了一个又一个。

姐姐喊：“巴巴你已经换牙了，你吃冷子不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