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四章 我们的秘密（第5页）

大人们也不责备，他们坐在麦场边闲聊，绝不来干扰我们的喧闹和快乐。

我们像一群玩疯的野兔子，疯狂地追赶着，嬉闹着，身子蹭在麦摞子上，直蹭得麦根上的尘土飞扬。就连黄猫也觉得实在热闹，忍不住加入进来，尾巴高高翘起，跟着我们前蹿后跃，兴奋到极点，竟然一个跟头就从我们的头顶上飞跃而过。

欢闹抵挡不住时间的脚步，睡觉的时间到了，下庄子传来女人喊娃娃回家的声音，妈妈也挺着大肚子在门口催了两遍，可是我们正兴奋呢，脸蛋都热乎乎的，心跳得恨不能从嘴里蹦出来，谁愿意回家呢？谁愿意睡觉呢？我们玩疯了啊。

残月高悬，夜色朦胧，我们其实看不清谁是谁，只是借助彼此的笑声和语声来判断身份。

“阿舍姑姑往后面去了——尕蛋巴巴你从左边包抄过去——对，这边过去！”姐姐喊。她因为一直高度兴奋地喊叫，嗓子有点儿沙哑了。

“错了，不是左边，是右边！你从那个大麦摞跟前过去！”一个男娃在大喊。

我们不停地奔跑着，追逐着，跑起来就热血沸腾，再也停不下来，欢快的元素在全身的血管里流窜。

很多人聚到了最大的那个麦摞子后面。

大家拼命地追逐，拼命地奔跑。这样奔跑才能让游戏更刺激，更兴奋，大家更融洽，气氛更活跃。

“砰——”一记闷响炸开了，“哎呀——”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空气一哆嗦，一瞬间好像停滞了。

夜色迅速弥漫。

很多娃娃往麦摞子背后跑，查看究竟。

两个身影，在面对面的奔跑中迎头相撞后，急速分开，然后各自捂着自己的脑袋，呜呜地大哭。我们都傻眼了。

“有人碰头了——头碰破了，血哗啦啦淌哩——了不得了——闯大祸了啊——”有人快速传播消息。

孩子们觉得大事不好，哗啦啦撤退。

场里很快冷清下来。

我已经冲进屋，从爷爷枕边摸到了手电筒，跑出来用手电筒给他们照亮。

呜呜哭的是阿舍姑姑，哇哇呼痛的是尕蛋巴巴。

奶奶闻声赶来，阿舍姑姑的额角破了，血摸了一手。气得奶奶追上去抓住尕蛋在他头上敲了几个爆栗子。尕蛋巴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我妈来了，赶忙拉上阿舍姑姑查看，其实血不多，擦了两把黄土就止住了，但是阿舍就是哭个不止。奶奶慌乱得团团转，一个劲儿责怪自己的儿子尕蛋。

情况不好！要知道二奶奶的难缠是出了名的，她如果闻声赶来，肯定会不问青红皂白大闹一场的。跟她那样的女人，谁也别想讲道理，你根本讲不通！

我妈一看情势，赶忙抓住阿舍的手安抚，情急中向她许诺，等自己生下这个娃后，身子轻便了，就帮她缝一件带花边的衬衫。之前二奶奶拿着花布来找过我妈，我妈说肚子大了吃力，又忙得很，就回绝了。

阿舍一听这话，不哭了，狠狠擦一把眼泪，说：“嫂子，你放心，我回去我妈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自己跌倒了，和尕蛋没一点儿关系。”

等的就是这句话啊，我妈赶忙拍打了阿舍身上的土，把她送到家门口，听到她进去后家里风平浪静，没有啥响动，这才放心地返回。

尕蛋巴巴却杵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回去睡觉，奶奶居然拉不动他。

我妈上前牵了他的手，想不到尕蛋乖乖地跟上就走。不敢送他进爷爷屋子，只能到我们房里。姐姐把灯盏端了过来，我妈借着灯光查看，哎呀，尕蛋的额头上明晃晃鼓着一个大肉包，颜色都青紫了。吓得我妈一哆嗦，伸手去摸，疼得尕蛋巴巴“嗷——”的一声，一下子蹲在地上，眼泪水一样哗啦啦流。

我妈气得直跺脚，连连说尕蛋原来比阿舍伤得严重，阿舍会表现，一哭就把人吓住了，都以为她伤得重，其实真正严重的才是这一个。

尕蛋巴巴抽抽噎噎哭起来，哑着嗓子说他冤枉，不是故意要碰头的，是黑灯瞎火，看不清，才碰上的。

我妈真是又气又心疼，气极了就责备尕蛋太老实，“为啥当时不哭？为啥不辩解？你这么一声不吭，本来是两个人碰了头，倒好像是我们故意碰了她，你看阿舍那个哭的架势，这要是被她妈听到赶过来，肯定又是一场大是非啊！”

尕蛋巴巴低着头，继续掉眼泪，他就是这么个娃娃，心善，心软，嘴巴秃，啥事情都只有吃亏的份儿。

这一夜尕蛋巴巴睡在了我们的炕上，他像个讨饭的小可怜，面贴着土墙，蜷缩着身子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麦场里的潮湿气息蒸发了，大人们又得把昨天摞好的麦子拆下来，摆在满场里晾晒，等晚上再摞回去。可能需要这么折腾好几回，才能最后摞大麦摞子吧。

大人们顶着升起不久的日头开始劳动了，我妈挪着大肚子，显得有点儿吃力，忍不住抱怨起来：“这些贼娃子啊，真是把人害死了，这么晒了摞，摞了晒，一遍一遍地折磨人啊——哎，你们来看，这个摞子咋有点儿怪？”

我妈不是个喜欢大惊小怪的女人，现在她却很怪异地叫了一声，好像被蛇咬了。

“咋啦？你咋咋呼呼的？”

“你看看，这个麦摞子是不是有点儿问题？”妈妈指着几个凹凸的地方，“昨天我和我妈明明摞得很扎实，怕夜里发暴雨，就不敢马虎，摞完了还用木叉好好拍打了一遍。但是你看，这个摞子我还没揭顶呢，它身上有好多坑啊。”

我们都围过去看，果然，是有好几个坑，凹下去了。

爷爷抬手往里戳，一只胳膊轻轻松松就戳进去了。

咋回事儿？大人们面面相觑。

爷爷的脸色转黑了，捋着胡子在原地打转转，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扭头看到我和姐姐也在眼前，不由得怒火大发，冲着我俩就来了，问都这时候了我们为啥还不赶羊上山？要活活地饿死它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