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扭头看一眼爸爸,口气有点儿责怪:“你就由着性子胡说吧!吓着娃娃咋办?”
爸爸讪讪地笑了:“可能我看花眼了,一个脚印嘛,和我们的脚印一样,没啥稀奇的。”
爷爷点着头:“目前还是各顾各吧。连寺里的阿訇都说了,我们回民不能偷人,这辈子偷了,到了后世里要给人家还,加倍地还。这个偷麦子的人看来是把阿訇的警告忘到脖子后头去了。他不仁,咱可不能不义啊,先等等看吧,说不定他从现在起再不偷了,见好就收了呢。再说人家警察都忙得很,哪有闲工夫跑到咱这深山沟里耗费时间,破这小案子呢?”
大人们沉默了。
我们几个娃娃却觉得这沉默让人难受,忽然尕蛋巴巴冲我们挤眼、招手,然后指指草摞。
我们立马行动,一个个闪进草摞背后。
这里暖烘烘的,身子靠住去年的麦草,觉得无比舒坦。
“听到了吗?大人就是啰唆,干啥都想得太多,居然对贼娃子讲啥仁义,我看是善心泛滥了。”尕蛋巴巴首先发言。
“就是,行的善多,遭的难多!”我抢着发表意见。
“我有个办法。”尕蛋巴巴的嘴巴里喷出一股酸菜洋芋饭残留的味道,脖子里的筋青乌乌的,好像那里面爬行着一条条细长的青虫子,“大人心慈手软,不愿意惊动公家叫警察来破案子,不如我们自己行动吧,我早想好了,我们想办法来抓这个贼。”
“哇——”我兴奋得直拍掌。
“嘘——不要声张,咱偷偷进行,要是嚷嚷出去,就不好抓贼了,而且我觉得这个贼很狡猾,不好斗。还有,我感觉吧——”他伸一只手在头上搔搔,眼珠子滴溜溜转,在冥思苦想,“我有一种预感,我感觉这偷麦贼和偷大拇指家杏子的贼,好像有什么联系。”
能有什么联系呢?我们齐刷刷望着尕蛋巴巴,希望听到他更多的分析。
尕蛋巴巴却绕开了这一话题:“而且吧,贼娃子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要想顺利抓贼,就不能事先张扬,打草惊蛇。我们要耐心等待,慢慢观察,然后,给他来个绝的!”尕蛋巴巴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已经成竹在胸了。
“我最后再强调一遍,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谁都不要张扬出去——记住了吗?”尕蛋巴巴的眼睛一闪一闪,我忽然想,传说中的侦探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又机警又低调。
等我们再把架子车拉到麦地里,尕蛋巴巴放下车子撒腿就跑,竟然不害怕爷爷在远处正瞪着眼呢。他跑到麦地边,那是这片地的出口,地面比较松软。尕蛋巴巴低头在地上匆匆寻找,找来找去。爷爷不耐烦了,喝问:“你寻啥呢?把魂儿丢了吗?”
我牵着牲口赶过去瞅稀奇。“嘘——”尕蛋巴巴把指头压在嘴唇上,“我找那个贼娃子留下的脚印呢。可惜啊,被架子车碾得不清晰了。你快来看,这里,这个边沿上倒是留了一个,你看看,是不是你爸说的那种脚印呢?中间断开了,不像人的脚印,像怪物留下的!你看看,是不是真的这样啊?”
我努力睁大眼睛观察,脚印不太清晰,模模糊糊的看得出是一个大脚板,深深地陷在泥土里,看样子当时走路的人身上背了很沉重的东西。尕蛋巴巴忽然变戏法一样从衣襟下掏出一只鞋,这不是大拇指家窗台上那个破鞋吗?大拇指说是贼娃子慌乱中丢下的,想不到尕蛋巴巴把它揣在怀里带来了。
尕蛋巴巴把破鞋套在手上,在地上狠狠地按下去,拿起来,一只鞋印子赫然印在那里。让我们惊讶的是,这个刚拓出的鞋印子,和旁边那个旧脚印,竟然一模一样,都是从中间断开了,看着不像人的脚印,像某个脚掌从中间断开的怪物留下来的。
“现在相信我的判断了吧?我敢肯定,偷杏子和偷麦子的人,是同一个人。这鞋底子就是证据。”尕蛋巴巴摸索着鞋底的那根麻绳子,“正是这根绳子把脚印从中间断开了。可是奇怪得很,那个贼娃子也太大意了,上树偷杏子吃,这很常见,在我们庄里,几个杏子,简直算不上偷,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大意呢?穿着同样的鞋又到处偷麦子,他咋回事儿呢?也不怕人发现吗?”
看到尕蛋巴巴愁得脸上像老头子一样长满了皱纹,我摸着额头,也学着他的样子思考:“贼娃子脚不好,只能一直在鞋底子上绑一根绳子啊,难道你叫他去吊绳子再偷人?”
“呀!”尕蛋巴巴忽然一拍脑门,“我笨死了!咋叫这问题给难住了呢?贼娃子晚上偷麦子很小心,大家抓不住。可是白天偷杏子嘛,肯定是他和我们一样,看到杏儿嘴馋得受不了,就顺手来偷了。只是他大意了一点儿,他不该把鞋跑丢了。他的鞋和一般人不一样,能暴露他的身份。而且啊,他运气不好,这鞋落我们手里了,嘻嘻,这下我看这个神秘的贼还能猖狂多久。”
我摸摸头,巴巴在说什么啊,我咋又开始不明白了呢?我真是遗憾啊,自己只是刚才聪明了那么一瞬,怎么就不能一直像尕蛋巴巴一样聪明呢?
尕蛋巴巴才不理睬我的郁闷呢,他收起鞋子跑过去给我爸接麦点子去了。
奇怪的是村庄里的麦子还是在减少,一夜过去,第二天拉麦子的人们加快了速度,大家在岔路口相遇了,赶忙交换着消息,谁家的某块地里麦子又被偷了,三十个或者二十个,或者五十个,可见偷窃行为还在继续。盗贼才没有像爷爷期望的那样,见好就收,而是越来越贪婪,越来越大胆了。
我们真是马不停蹄快马加鞭,三天工夫就把所有的麦子都拉回来了。爸爸拍打着炕沿宣布,接下来晒麦子的事儿他不管了,叫大家看着办吧,他的腰疼得直不起来了,他累得睡倒在炕头。
看着满场横七竖八躺着的麦点子,我们才切切实实感觉到今年真是一个大丰年。奶奶和妈妈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奶奶,一边拉着麦点子成双成对地立起来晒,一边掂量着重量,又忍不住摸着五寸长的穗子,嘴里啧啧赞叹不已,说真主慈悯,我们今年能吃上白面了,不再顿顿用那粗糙的秋粮面糊弄肚子了,吃得人胃里泛酸肚子发胀啊!以后天天擀长面,清油葱花细长面,赛过神仙的好日子啊!
妈妈腆着肚子忙,实在忙不动了就靠住麦摞子缓一缓,然后接着忙活。
往年麦子割倒后,都要码在地里,叫风吹日晒,干透了才往家里拉,野外空旷,天干物燥,麦子干得很快,拉回来就可以直接摞大麦摞子。
今年把旧有的程序给打破了,因为贼的缘故,人们只能提前把湿漉漉的麦子拉回家来。
拉回来大家才发现更麻烦,这样的麦子肯定不敢摞大摞子,大摞子摞起来,一放就是好几个月,要等到地里的秋粮全部收割完毕,茬地全部翻耕结束,初冬的时候,牲口闲了,人也终于能腾出时间了,这时候才开始拆大麦摞子,吆喝着牲口,将那个在麦场边闲了一年的大石头碌碡套起来,吱吱呀呀地开始碾起麦子来。
所以,没有干好的麦子根本不能着急摞大摞子,咋办哩?只能先晒晒了。可是这么满场到处是麦子也不是办法,乱糟糟的,野鼠、家禽跑来糟践不说,还有莜麦、胡麻等杂粮呢,也马上要收割拉回来了,也需要腾出地方堆放呢。
唯一的办法是一边加紧翻晒,一边先摞成一个个小麦摞子,小麦摞透气、散热,这样既节省地方又不至于因为潮湿而霉变、发芽。
奶奶和妈妈忙着摞小麦摞子。一个、两个、三个……她们婆媳俩比赛似的,一个又一个小摞子从她们的手底下产生了。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乌鸦和夜鸽子在旷野里盘旋,牛羊踏着轻柔的尘土一群群归来,放羊娃充满野气的歌声在远处山头上回**。
家家户户的黄泥烟囱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的麦场里热火朝天。我和姐姐赶着羊群路过三爷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大拇指已经出来走路了,胳肢窝里拄着太爷爷的拐杖,老远就冲我们高喊,他再有三天就可以取下石膏了,那时候就完全可以走路了。
晚饭后我们在麦场里耍。数麦摞子,一二三四……我数了十九个。姐姐说数错了,应该是二十一个。尕蛋巴巴说我们都错了,他数得最准确,二十个。阿舍姑姑洗完锅也来了,数一遍,说我们都是石头脑子,明明有二十二个嘛。她最小的弟弟马东,那个常年害病的小男孩也来了,拖着鼻涕说:“十一个,你们都错了,我觉得是十一个。”
爷爷抱着大扫帚往回走,听到了哈哈地笑,骂道:“把你们一群吃屎都没人愿意给的碎家伙,真是‘老令公数儿呢,越数越少了’——明明是二十五个摞子嘛!要是让你们给计数儿,早都错到耳朵背后去了。”
我们开始绕着麦摞子耍。小拇尕来了,附近好些娃娃闻声赶来了。只有大拇指不能跑,站在场边上一个劲儿抓耳挠腮,心里痒痒。
绕着麦摞子捉迷藏真是无比畅快,一个个圆锥形的麦摞子坐落在那里,像一个个慈祥的老人,面含微笑望着我们,看着我们在它们身边你追我赶,跑来跑去,笑声、叫声,一阵阵、一片片,甩着,扬着,砸着,把丰收后含着麦香味、阳光味、泥土味和汗水味的空气搅动得翻着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