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妈妈说今日她晒完了麦子要烙韭菜馍馍,菜园里那片韭菜割了最后一茬,所以珍贵,要我们拿了热馍馍再出发。
爷爷生气的时候可是不给你任何辩解机会的,我们俩灰溜溜地赶忙吆上羊就走,还能多说什么呀,再磨蹭可能会吃不了兜着走呢。
我和姐姐边走路边生气,姐姐说:“算啥爷爷嘛,胡子那么一大把了,脾气那么坏,动不动骂我们,有时候还抡起鞭子抽,我们咋就遇上了这么个爷爷呢?”
我赶紧点头:“是啊是啊,简直像个坏蛋!”
我们真是越想越气,干脆中午不回家了,我们要绝食,要让大人着急。我们俩在东山头上游**着,秋收后的野外到处是草,放牧是比较轻松的。肚子饿了,我们用手里的小铁铲子从洋芋地里刨出一堆洋芋,然后捡一大堆干柴和牛粪,在一道土坎下挖一个小锅灶,上面用拳头大的土块儿垒上,密密麻麻垒了一层,这就是传说中的锅锅灶。
没有火柴咋办?还是难不倒姐姐。她从衣兜里摸出一疙瘩棉花,把一根鞭杆夹住,另一根横着拿,上上下下地摩擦起来,光溜溜的木棍一会儿工夫变了颜色,越来越明亮了,一百下,二百下……继续努力,终于,一丝火星溅了出来。
姐姐不气馁,继续摩擦。好几个火星子落在了棉花上。姐姐赶忙对着棉花吹。吹呀吹呀,棉花燃起来了。我们的眼睛都被火光点燃了一样,我激动得真想大哭。姐姐很镇静,用棉花引燃了干柴,接着是牛粪。
所有的火势都控制在挖出的小锅灶里,直到烧完了一大堆燃料,姐姐赶紧撤了柴,将全部洋芋丢进去,忽然站起来用铁铲子一阵乱拍乱挖,那些烧得发烫的土块儿全部被拍打下来覆盖在洋芋上面,然后用黄土把整个锅灶严严地捂了个结实。
“我们去沟里喝水吧。”姐姐摸一把脸,我才发现她早就累出了满头满脸的汗,汗水沾上泥土,她已经不像个文静的女孩了,而像一个淘气得不像话的野小子。
回到半山腰,姐姐说:“开吧。”
用铁铲子挖开黄土,一股滚烫的香味扑鼻而来。
不要说吃,就是闻着这味道,也足够让人陶醉了。
肚子也闻到了香味,一个劲儿咕咕叫。
扒开锅锅灶,埋藏的那些洋芋一个个滚出来,它们已经不是埋进去时候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全部熟了。我们赶紧抓一个,烫手,两手轮着倒换,噗噗地吹气。
看看晾得差不多了,轻轻揭开一道皮,露出黄灿灿的内瓤,忍不住咬一大口,哎呀呀,又烫又香,一股热气裹着一片绵软的浓香,直往嗓子眼儿里蹿。香得人眼泪都喷出来了,香得人恨不能把舌头也一起嚼碎咽进肚子里。
我吃一个,姐姐吃一个。姐姐再吃一个,我又吃一个。我们一个接一个,一个又一个。小羊羔跑过来,揭下的皮就是它们的美味。这种简陋的土灶烧出的洋芋就是这么神奇,吃在嘴里满口面沙沙,咽进肚子肠胃无比舒服。
我们吃饱了肚子继续放羊,秋天的羊不愿意乱跑,守在一处吃草,乏了把头攒一起歇一会儿。我们躺在发黄的秋草上望着天空发呆,走神,想象远处天的尽头云彩下面的世界。想累了,闭上眼打瞌睡。姐姐忽然撩开了嗓子吼“花儿”。
旷野辽阔,不用担心歌声被别人听到笑话,姐姐的调子扯得很野。
她吼的是《盖碗茶》。
“白亮亮的盖碗子哟清亮亮的水——大红的枣儿配冰糖——”
接着唱《十二月的花儿》。
“正月里冻冰花立春消,二月里鱼儿水上漂,三月里……”
我听呆了。
姐姐忽然将嗓子扯直了:“哎——前半夜想你着没睡着啊——后半夜想你着——天——亮——了——”
我跳了起来:“这不是那个‘骚花儿’吗?酸溜溜的,你不是说我们女娃子不能随便唱吗?唱了人笑话呢!你咋唱了?”
姐姐慢腾腾将飘在半空里的余音收回来,笑嘻嘻说:“你真是个石头脑子,这会儿不是没人嘛,咱怕啥?”
姐姐说完继续唱,唱了一首又一首,泪汪汪的“苦花儿”也唱,笑眯眯的“甜花儿”也唱,酸溜溜的“骚花儿”更是唱,直唱得飞鸟听累了,拍打着翅膀往家里飞;风听累了,静悄悄趴在了地面上;日头听累了,向着西山一点点坠落。
日头落在了山畔上,我们赶着羊群回家。
姐姐早就告诫我说,要是家里人问起我们俩一整天没回家,饿坏了吧,我们就装出一副要饿死的样子,气气爷爷,让妈妈心疼。
这是要干什么?爷爷奶奶要分开,一个人去外面睡觉吗?是为了纳凉呢,还是老两口吵嘴了,要分门别户过日子?
奶奶摇着头:“没办法啊,昨夜里麦子又被偷了,就在咱麦场里偷走了,不知道偷了多少,但是肯定偷了,麦摞子上的大坑那么显眼。唉,我们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我们得睡在麦场里看着了。我就不信,我一个大活人睡在这里,谁敢再来从我眼皮子底下背麦子?!”
“哇——奶奶要在外面睡?”姐姐和我同时雀跃起来。
奶奶自然得一个做伴的人吧,谁呢?
我们摸着车厢里那一层软乎乎的干麦草,姐姐发言:“架子车太窄了,奶奶身边只能再睡一个人吧?”
我争抢:“那就是我吧,我瘦!”
姐姐眼睛一瞪:“呸——你比谁尿得高?!”
尕蛋巴巴笑嘻嘻的:“你们两个碎丫头片子就都别争了——我是男娃,做伴的人肯定是我。”
这话可有点儿伤我们的心,我和姐姐围着他立马吵成了一锅粥。
[1]唆呱呱:西北地区一种野生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