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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们的秘密(第3页)

太爷爷已经走近了,脸上的老人斑在火热的日头下赫然入目,一片一片,显得很扎眼。

尕蛋巴巴一看太爷爷出现,顿时冲我们打个呼哨,我们仨猴子般马上溜下树,一溜烟往太爷爷家窜去。

老爷子终于离开了家门,机会难得,我们这就去他家偷杏子!那棵老树上的杏子不是一般的好吃,而且,杏核不苦,是甜的。我们全庄子也就三五棵甜核的杏树,所以甜核杏子在我们眼里就是世界上最馋人的水果。

我们跑过去撞上三奶奶在门洞里摇筛子,筛子里是一些软豌豆,刚从豌豆摞子底下清理出来的。她脾气好,我们都不怕,一个个冲她扮个鬼脸,从她眼前溜进去,直奔杏树。尕蛋巴巴抱着树干愣住了,树上只有绿树叶子在摇晃,连一个杏儿都没有。

哪去啦?就算这老树结的果子稀少,可是全部敲下来拾一篮子不成问题。这么快就没啦?

一张脸从窗玻璃上探出来:“你们几个快来啊——”

我们进屋,大拇指靠在炕里,伤腿厚厚绑着一层白纱布,前天,我爸专门用自行车捎着他去了马莲乡,然后又坐班车去了县城,为的是给他拍片子,片子显示他的腿伤没有马福有预料的那样严重,但是也不轻,骨裂了,医生给打了石膏。

大拇指一脸得意,一见面就给我们大讲他在县城的所见所闻。我们都没有去过县城,最多也就到过马莲乡街道赶过集,小街道已经让我们这些山里娃目瞪口呆眼花缭乱了,我们哪里有能力想象县城呢?

大拇指伸开双手,费力地画一个大圈儿:“马莲乡就像我的指甲盖这么大,县城嘛,就这么大,这么大,大得没边沿,大得……”

尕蛋巴巴很没耐心,打断他:“你家树上杏子这么快就光啦?”

说到这事儿大拇指很气愤:“被贼娃子偷光了!你知道我爷爷舍不得让我们吃,我和小拇尕就是揪一个,他都用拐棍抡着打我们,说留着黄得软软的,他吃几个,给寺里的老阿訇送几个,给马福有老汉送几个……你说马福有给我连骨卯都没还上,还给他送的啥杏子?”

“爷爷老糊涂了!”尕蛋巴巴眨巴着眼睛,他和大拇指是平辈,他们的爷爷,是姐姐和我的太爷爷。

我们的太爷爷都八十一岁了,自然到老糊涂的时候了,这一点还用质疑吗?

尕蛋巴巴不想在这个无意义的问题上多纠缠,追问:“贼娃子偷光了?啥时节?哪里来的贼娃子?”

大拇指摇头:“今儿上午吧,我爸跑去赌博了,我妈去找他回来拉麦子,我和爷爷睡着了,没听到外面的声音,就有人爬上树来把杏儿揪光了,你们知道这棵树高,一个人爬到最顶头藏起来,我们不抬头是不会发现的。”

我们不由得都抬头去望那棵树,它高过了高房子的屋顶,要是一个人躲在上面慢慢地摘杏子,不发出声响,下面的人还真发现不了。这个贼也够狠心的,就是看准了这个家里掌柜的不成器、女人哑巴、老人老眼昏花、孩子小,才这么猖狂吧,竟然偷到人家院子里来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关注的杏子没了,我们真是又惋惜又沮丧,尕蛋巴巴眼珠子盯着树骨碌碌转:“究竟谁偷了,你们就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吗?”

大拇指双手撑住炕,把身子缓缓挪动一下,脏乎乎的小脸上有了愤慨:“我本来正做梦呢,听到咔嚓一声响,惊醒后赶紧爬起来看窗子,看不到人,就看到一根树杈折了倒垂下来,我就知道有人上树了,我大喊小拇尕,贼娃子听到就溜下树跑了,等爷爷赶出去,说只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子,一跳,一晃,从门口逃出去了,没看清长啥样,就发现那个人腿好像有点儿不利索。要是我这腿能下炕,我肯定早就追上去看清楚究竟是谁了。”

尕蛋巴巴忽然站起来,两个拳头攥紧了狠狠地互相摩擦,喃喃念叨:“腿有点儿不利索?你的意思是个跛子?”

我赶忙插嘴:“跛子?跛子还能上树?”

姐姐眼珠子一瞪:“‘结巴爱说话,跛子爱扒洼!’你有啥大惊小怪的?”

大拇指翻着眼仁:“我们庄里有好几个跛子呢,上庄的马文贤,寺门口的存花娘,下庄的……”

尕蛋巴巴摆摆手,表情有点儿不耐烦。

大拇指一拍大腿:“哦,他跑得急,把一只鞋丢下了,那不,外头窗台上那个就是。”

尕蛋巴巴一个箭步奔出去,把鞋拎进来,我们立马围住了这只鞋。

真是一只丑陋的鞋。手工做的千层底布鞋,又破又旧,已经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和模样,只能一眼看出它是属于大男人的鞋子。奇怪的是,不像我们家爷爷、爸爸等人穿过的鞋子。一般的鞋子就算再破烂,鞋的模样还是周正的,这只鞋变形了,后跟踩破了,像娃娃口一样咧着,前面鼓鼓地凸出一个大包,鞋底子上绑着一根快要磨断的细麻绳子,鞋底和麻绳子都粘着厚厚一层干透的牲口粪。

尕蛋巴巴反复观察,嘴巴紧紧抿着,神情很严肃,那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大学问家在做研究呢。他看一会儿,喃喃地说:“这是个跛脚穿过的鞋,你们看,后跟踏豁了,说明他脚跟站不直,往后面咧,前头有个大包,说明这个脚变形了,大拇指要比正常人大得多,所以才把鞋头顶成了这个样子。而且吧,他还习惯在脚底上绑一根绳子,因为鞋后跟豁了,穿不住,只能用绳子固定着。这个人会是谁呢?燕子你刚才说了,我们庄里一共有三个跛子,从这个鞋看,不可能是存花娘,她是个女人,这个鞋一看就是大男人的……”

我们同时在脑子里拼命搜索,谁平时有穿鞋绑绳子的习惯呢?

我们都苦恼地摇摇头,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

尕蛋巴巴眉头紧皱,像个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思忖一会儿,霍地站起来,紧紧握着鞋:“你们放心,这个事儿我给它追查清楚。”

我们回到麦场里,太爷爷、爷爷等人果然没有吵架,大家坐在阴凉里说话,大家一团和气。

“逃不脱咱疙瘩梁的人,我敢肯定是本庄子的,就算有外庄子人参与,也是有内鬼在接应。”我爸愤愤地说。

太爷爷抬头看一眼日头,他的眼瞳长翳子了,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土黄色薄雾,这让他的视线总是很模糊,还一直不断地淌眼泪。太爷爷用汗衫袖子擦一下眼泪,颤抖着声音感叹:“农业社那会儿有贼,那是大家饿啊,要饿死了才偷粮食。包产到户这些年大家再也不干这活儿了,想不到现在又出现了,难道我们的庄风要重复过去的老样子?这可不是好事情啊……”

“要不我去乡上报警?这贼娃子也太猖狂了,我们大家都不追究,贼娃子会越来越胆大的。保不定以后连牛啊羊啊都敢偷了,我们就别想过安稳日子了。”

奶奶一听这话赶忙摇手制止:“不要报警,不要惊动公家。娃娃啊,你想想,能在我们庄里偷粮食,肯定是我们本庄的人,不管是谁,都是咱们几十年的熟人,要是公家人来了,那就麻烦了,这人得受多少罪吃多少苦呢,肯定要挨打的。”

我妈插嘴:“挨打都是小事,弄不好还判刑,坐监牢呢。”

奶奶脸都绿了:“那就更使不得了!好好的,咱害得人家坐牢房,多造孽呀!还是算了吧,咱把自家的麦子拉回来不要让他再偷就是了。”

爸爸用一根苜蓿草秆慢慢地掏耳朵,一边慢悠悠说:“我细细地看了脚印,麦地里有麦茬子,看不清,地边上留了几个脚印,是大男人的脚印。而且吧,怪得很,其中有几个脚印和我们的脚印不太一样,好像鞋底子是破的,从中间分成了两半儿,不像是人的脚印,倒像是啥怪物留下的。”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赛麦姐姐嘴快:“是鬼的脚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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