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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们的秘密(第2页)

一对牲口很久没有在一起套了,它们之间都生分了,别扭着不往一起走,就像此刻的姐姐和我。牲口闹情绪,身后套绳上的力量就有些分散,车子拉得歪歪扭扭的,走得很缓慢。尕蛋巴巴性子软,不责备我们,爸爸已经远远走到前头去了,走得兴起,还把两个手背搭到了屁股上。山顶上不知道哪个二愣子来了兴头,这大热的天扯着嗓子唱起了“花儿”:

“哎——哥是那鸭子者——尕妹妹就是水——清凌凌浆水里捞长面……”

好像大家经过了商量,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全村庄里都响起了架子车轮的辚辚声。

各条道路上都奔腾着牲口和架子车,有人已经装满了车辆,高高一车麦子在路上走,像一座小山在移动。

一到地里就开始装麦点子。

爸爸把车子停放到合适的位置,尕蛋巴巴早就忙上了,他抱起麦点子一个一个递给我爸。牲口咋办呢?爷爷来了,看见我们还是一个人拉一个牲口,顿时不高兴了,胡子一撅:“燕子拉牲口,赛麦来接麦点子。”

姐姐的嘴巴简直能吊起我们家门背后那个洗大净的瓦罐子了。

拉牲口是受罪的活儿,但是和此刻的接麦点子比,接麦点子更辛苦。晒干的麦子,麦芒全部直挺挺挓起来,手一碰,直往肉里戳,疼得钻心。麦点子沉甸甸的,要抱完一个又一个,一架子车装七八十个麦点子,你就得一直不停地接,真是苦得没法言说,还不敢呻吟叫苦,爷爷就站在车辕上压车辕呢,他最见不得哪个娃娃动不动叫苦,只要被他听在耳里,保证给你劈头盖脸来一顿臭骂,让你无比羞愧。

姐姐丢下牛缰绳,气愤地过去接麦点子。我把两个牲口的绳子拴在一起,牵着它们慢悠悠在地埂上吃草。这会儿它们是温顺的,我的活儿轻松又有点儿诗意,一边放牧,一边可以抽空儿在地埂上的草丛里寻找野草果子吃,牛**,唆呱呱[1],鸡大腿,找到了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口清香。

爸爸趴在架子车上,随着麦子越装越多,一座麦子的小山拔地而起,他也高高在上,站在了半空里。装了六十多个,爷爷说够了,三角地的麦子个头长,点子大,不能多装,重了拉不回去。

爸爸开始捆扎。尕蛋巴巴把尖头木棒丢上去,把麻绳从车底下抽出来,甩上去,爸爸将绳子缠在棒子上,双手抓紧了使劲儿地蹾,随着力量加大,本来很高的麦摞子慢慢地往下缩,硬生生压缩了半人高。实在拉不动了,爸爸借助短棒子将绳子缠绕、捆扎,看看弄得结实、妥当了,才最后跳下来。

我赶忙牵着牲口,套进车里,正式开始拉麦子了。

载着一车麦子的架子车好沉重啊,车轮深深陷在地里,将收割后的麦茬儿地压出两道车辙,车轴痛苦地嘎吱嘎吱呻吟着,轮胎碾压着麦茬儿和野草,这时候拉牲口是大事儿,千万不敢马虎,缰绳早就到了姐姐手里,爸爸掌着车辕,弯腰弓背使劲儿地拉,一根短套绳套在了他的肩膀上,深深地勒进了肉里,将肩膀勒出很深的一道壕沟。爷爷和尕蛋巴巴高高撅着屁股,在车后面双手使劲儿地推,大家齐心合力,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一车子麦子拉出这片地,拉回到家里去。

我太小了,爷爷要我远远躲开,不然万一车子后退或者出啥别的岔子,我笨手笨脚躲不开,会吃大亏的。

这一点我相信。下庄子马回元家的碎女儿不是常年跟在父母身后坐架子车吗,就算是装载了粮食,她也会被她爸放在车辕上方,谁让她是爸妈的心头肉独生女呢?全村庄也就只有她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吧。我们对她多羡慕啊,常常幻想自己也变成了她,被高高地搁架在那里,随着架子车轱辘的滚动,来来去去奔波在我们村子的土路上。

但是去年的最后一车麦子,她爸在驾着车子奔跑的时候突然崴了脚,车子一下子栽倒在地,她从车头上掼下来,把额角摔破了个大口子,血汩汩流呢,马福有没办法诊治,只能去马莲乡医院缝针,到现在她脸上还有个大疤痕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鉴于这件事儿的教训,我们村里的大人拉麦子的时候都要把太小的娃娃远远赶开。

姐姐今年属于第一次正式拉牲口,她的脸一直紧紧绷着,现在不仅恨尕蛋巴巴,连我也一起恨上了,板着脸不理我,只是埋头拉着牲口跑着小碎步。这一对牲口很矛盾,老牛走得慢,毛驴走得快,只有让它们平衡,才能保持一股合力,姐姐只能站在毛驴前头,尽量地用自己的小脊背去挡住毛驴的去路,同时小手一个劲儿拉扯红牛头上的绳子。

眼看着车子走过了寺门口的平坦路面,拐上了通往我家门口的上坡路,牛和驴还是不愿意好好配合,俩牲口都想自由,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走路,牛越来越慢,驴一个劲儿刨蹄子。越走路面越陡峭,情势越紧急,爸爸开始喘粗气,嘴里“吁——吁——嘚咻——嘚咻——”地呼喊着。

爷爷让我到前头帮忙赶牲口,鞭子在爸爸手里,再说我也不会甩鞭子,我只能奓着两只空手在边上吆喝。

车子爬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上走,很瓷实的地面上也碾压出深深的车辙印来了。

“驾——吁——驾——”爸爸声音都沙哑了,还是在一个劲儿吆喝,他的腰完全是一张拉得满满的大弓,我真担心再拉就会嘣的一声断裂。我看呆了,忘记了吆喝,我觉得套在车辕里的爸爸哪里是一个人呢,就是一头正在鼓足气力挣扎的老牛啊。

牛和驴毕竟是干惯农活儿的牲口,此刻感到了情况重大,不敢再耍小脾气,暂时忘记了怨仇,身子一个劲儿往一起靠,两副腰身都拉得很长很长,肚子恨不能压低到地面上,四个蹄子恨不能都长出尖利的铁环来好扣住地面。

我觉得手心里满满都是汗,看着这情势真是担心啊,万一某一根绳子断了呢?万一哪匹牲口忽然腿一软后退呢?万一我爸肩膀疼痛难忍忽然就松劲儿了呢?……任何一个疏忽都会让这辆负重到极限的车子刹那间失去控制,急速后退,沿着陡峭的山路一直退下去,最后一头栽到某一个路边的深壕里。

我知道这念头不能说出来,叫姐姐听到准会一把拧歪我的嘴,骂我是烂嘴巴,臭舌头,胡说八道没好事儿。所以我只能把这担忧压在心底里,心惊胆战地看着大家和牲口一起挣扎。

加油哇——加油哇——

最后一段路程,奶奶和妈妈跑下来,两个女人撅着屁股加入了推车子的行列,别小看两个女人,她们一来,大家备受鼓舞,好像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嘿嘿嘿——齐心协力,挥汗如雨,喘气如牛,心脏在胸膛里嗵嗵嗵直蹦跶,就差从嘴里蹦出来了。

就连牛和驴也剧烈喘气,毛驴乌黑的鼻孔哗啦哗啦扇动,老牛湿漉漉的大鼻孔一张一翕,大眼睛里迸溅出大大的泪滴。

终于,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路,一架子车麦子安全运达我家的麦场。

解开套绳,牲口拴在树上,卸完了麦子,大家坐在麦场边像比赛一样喘息。接着是喝茶,奶奶早就备好了一大铁皮壶凉开水,里面撒了美美的一把砖茶末子和好几把白糖颗粒。

大家都口渴得不行,这一路挥汗如雨,早就把身体里的水分给挥发光了。尕蛋巴巴咣咣咣灌下一缸子水,箭一般蹿出去,猴子一样溜上树,麻雀一样在树枝上跳跃,寻找树叶下掩藏的杏子。

姐姐和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们也先后挂在了树上。二爷家也把一车麦子拉回来了,阿舍姑姑松开牛缰绳,也像我们一样跑来爬到了树上。

我爸端着茶水感慨:“娃娃就是娃娃啊,一样的下苦呢,他们刚一歇缓就不乏了!”

一个人影子在三爷家门口一晃,又躲进去了。

爷爷早就看到了,喊:“小拇尕,小拇尕,叫你爸过来,不要躲了,我早就看着他了!这个贼鬼,这大忙的天他有闲工夫耍赌博啊?麦子放地里会叫人偷光的!偷光了你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奶奶笑了:“不是还有娃他爷爷吗?你胡说啥呢?”

爷爷鼻子一抽:“哼,我的老先人我到时候接过来养活,我看着老三一家子活活地饿死!这个贼鬼,不好好吃点儿苦,胡日鬼的心思不会收!”

三爷来了,老远就缩着脖子,这大热的天怕冷似的。

但是,爷爷一看三爷的身后,立刻傻眼了,那身后正颤巍巍地走来另一个身影,手里的拐棍在地上梆梆梆敲击着,这情景多像一个盲人在探路。一定是三爷知道爷爷要骂自己,所以回家搬来了太爷爷做挡箭牌。只是这太爷爷也来得太快了。

爷爷强压住火气,装出一副笑脸:“回来啦?”

三爷搓着手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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