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却忽然叹了口气,没有责罚:“去,把我的草帽拿来,我们去打扫麦场吧,说不定马上要拉麦子呢。”
姐姐虚惊一场,擦一把脸,好奇心又上来了:“为啥要这么早拉麦子?不是刚割完吗?往年不是割完了都要歇缓上十来天,等麦子干透了才往家里拉吗?你又咋知道要拉麦子呢?难道我们家掌柜的爷爷不当了,要让给你来当了吗?”
姐姐这小女子伶牙俐齿的,居然一口气追问了一大串。
妈妈不理她,把草帽子扣在头顶的紫色纱巾外面,抱起一把长扫帚,开始扫麦场。
我们的麦场有半亩地那么大吧,年年在这里摞麦子,碾麦子,地面瓷实、光滑,天气晴的时候,一片亮堂,用奶奶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平整干净得能在上面晾面条。
妈妈一下一下扫着麦场,把靠近北边高崖下面的那摞子陈麦草的底部周围也认真地清除了,又把去年摞过大麦摞子的圆形底部仔细地清扫了,竟然扫出了好大一堆尘土和乱柴。姐姐忽然变得很懂事,拿来个大背篼,帮着妈妈揽这些杂物。
妈妈好像感动了,擦一把额头的汗,看一眼远处的山,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们的耳朵:“给你们说了你们不要到处胡传播去——我们庄里出贼娃子啦,还是大贼娃子呢,和一般的贼娃子不一样,不是扒屋翻墙地偷些小零碎子,也不摸腰包,直接从地里背麦子呢。已经有好几家被偷了。”
她的口气哈出来,我觉得耳朵根儿痒乎乎的,这感觉可奇特了。我不由得揉一下耳朵,确定耳朵还在,没有被妈妈一口气吹跑。
“那我明白了,这是大事儿啊,怪不得我爷爷那么不高兴。他们去地里看咱家麦子了是吗?要看看是不是也让人给偷了?”姐姐抬手揉着耳朵,小眼睛使劲儿地眨巴眨巴,一副很聪明的小模样。
妈妈脸上显出担忧来,点点头,又摇摇头:“哎呀,我们吃一年苦,种那些麦子不容易啊,但愿不要让贼娃子给惦记上……唉,惦记上谁家都不是好事啊,谁都不容易呀。唉……”
我忽然心头一亮:“妈,我咋觉着让我爷爷来气的事儿不光是麦子的事儿呢?肯定还有个另外的啥事儿。”
妈妈不摇头了,瞪大眼看我,“你知道了啊?唉,这事儿确实叫人心里泼烦,你说你三爷吧,大拇指的腿摔断了,我们给了一笔钱,叫他带娃娃去医院看看,今天你爷爷才弄清楚他根本就没带娃去嘛,就那么放在炕上养着,这下好了,都这么些日子了,大拇指还不能下炕,这就怪了!按道理说,娃娃的骨头嫩,要是看了,把错过的骨节给对上,早就长好了。现在可好,还趴在炕上,连屎尿都送不到茅房里。这万一要是瘫了呢,可不是造大孽了?”
我看见妈妈脸上的忧愁浓郁起来。
姐姐嘴巴倒是挺利索:“那些钱肯定叫我三爷拿去耍赌博了!他输得就差卖裤衩了,我爷爷还敢把钱交给他!”
妈妈气笑了,“就是的啊,谁不知道你们三爷那是个啥人呢?当时给钱的时候我就反对,但是你爷爷能得很,说他这个三兄弟早就洗手不干了,早就把赌博戒了,从头开始做好人了,我们要相信他。就把钱直接给他了。唉,二百块钱呢,不要说去马莲乡医院看一遍,就是去县城看,也够花了。现在好了,钱都叫他给胡日鬼[4]了,把大事儿给耽误了。”
我和姐姐顿时想起很久没去看大拇指了,便撒腿往三爷家跑。
三爷家住的是从太爷爷手里传下来的老院子。进了一个单扇的又低又矮的白杨木门,迎面是一间高房子,下面是另外一间土木结构的小房子。
一棵杏树紧挨着高房子台阶长在那里,这棵树据说是太爷爷的女人,我们的太奶奶刚嫁来的时候栽下的,三爷多少次要锯掉它,太爷爷舍不得,要留着做纪念。它年代久远,个子很高,已经不好好结杏子了,产量很低。而每年杏儿黄的时候,太爷爷就坐在炕头上看护着这树上的杏子,一般人摘不到,所以我们这帮小馋鬼不太惦记这棵树。
但是我们一进门,目光还是忍不住被树木吸引了,这也是我们在夏秋季节难以改变的一个习惯,见到杏树总是要打量一下,寻找藏在树叶后面的果实。抬头观察一下,我们惊喜地发现这棵树上还留着不少杏子,不像我们家树上,都是我们挑剩下的,不是个头太小就是有虫眼和残缺,属于歪瓜裂枣的范畴了,对我们的吸引力早就大大下降。意外的是太爷爷这棵树上的杏子又大又黄,一个个圆嘟嘟挂在树梢,密密的树叶子也遮挡不住它们熟透后亮闪闪的身子。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杏子的脸蛋露出来一个劲儿冲我们害羞地笑呢!好像在招手,欢迎我们快上树来摘吃。
一股又酸又甜的口水从嗓眼里泛上来,在嘴里打转儿。
我看一眼姐姐,她也在看我,我们迅速交换了目光。
怎么办?
是啊,咋办哩?
我们在心里摩拳擦掌。
偷吧?
太爷爷发现了咋办?没我们好果子吃。
不偷?太诱人了啊,我这口水都要把心给淹没了。
那就偷。
一只大狗拴在杏树身上,这会儿趴在树根下睡懒觉。它只在我们进门的时候抬头用懒散的目光扫了一眼,然后就把头埋在脖子下继续睡觉。它和我们熟悉,因为我们常来这里玩,是熟人。还有,它就是我家老黑狗肚子里爬出来的狗娃,去年冬天,它妈奶水少,眼看着它和它的四个兄弟姐妹就要饿死,是尕蛋巴巴带着姐姐和我给它们灌面汤汤,硬是将它们喂活了。即使它现在被送给了三爷家,但是我们的恩情它也从来没有忘,一般人到这个家门口望一下,它会没命地咬,我们出出进进的,它从不哼一声。
姐姐向我丢个眼色,意思我明白,叫我不要出声,替她把风。她过去抬脚碰碰狗头,我们可爱的狗伙计很贴心,不吭一声让开了路。姐姐双手抱树,这树太粗了,树干又粗又直,一直长上去超过了屋脊,要摘到杏子,必须爬到屋檐高的地方。姐姐爬得上去吗?尕蛋巴巴肯定能行,他爬树的本事是一流的,姐姐就不好说了。
姐姐不管我在替她担心,脱了鞋,往手心里吐一大口唾沫,两手搓匀了,深吸一口气,身子贴住树,手攀脚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高处蹿。我仰着头观望,心里真是又紧张又兴奋啊,不知何时满满地攥了两手心的汗。
姐姐已经上去了,再有一个树杈就能够得着那黄澄澄的大杏子了。我咕噜咕噜吞咽着口水,馋虫都要从嘴里直接爬出来了。我们家那树上除了残留的蔫杏子,再也找不出一个这样好的杏子了。
“砰——”一声闷响,在我头顶炸开了。我头脑一沉,一阵迷糊,顿时身子软了,顺着树根往下坐,一屁股压在了狗身上。狗受了惊吓,跳起来直汪汪,不是朝我,而是朝着打我的人。刚叫了两声,它可能觉得这样不合适,它作为一条看家狗,怎么能向着外人,咬自己的主人呢。它进退两难,干脆不叫了,丧气地拖着尾巴钻进自己的小窝里躲了起来。
太爷爷高大弯曲的身子站在高房子台阶上,手里拄着长长的拐棍。他太老了,一张脸上满满地堆积着核桃皮,所以我看不出他有多愤怒,只能从那短促的呼吸声里感觉到他的不高兴。我摸着头,头顶被打了,幸好太爷爷出手轻,不然这里该是一个大包了。
虽然包不大,但我还是装出一副很疼的样子呜呜呜低声哭泣。对付太爷爷,最好的办法就一个字:哭。
果然,我一哭,他慌了,颤巍巍弯下腰:“娃娃,打疼了吧?没打烂吧?快上来太爷爷看看,太爷爷这手没轻重啊,把我娃打疼了——”
我闪眼瞄一下树上的姐姐,她正垂下头来,一对小眼睛一个劲儿冲我眨巴,恨不能把眼珠子挤爆炸的样子。同时还没命地努嘴巴,那嘴唇左扭扭,右扭扭。
我不是笨蛋,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就紧紧抱住头,一对脚板在地上乱蹬,哇哇地哭。想不到这一哭,还真把泪腺刺激了,眼泪很快大量地滑落下来。我摸着头小声嚷:“打烂了,我的头烂了,血都出来了,一个大包。”
我挂着眼泪,爬上高房子台阶,太爷爷哪里还有精力再追究树上的姐姐,颤巍巍地挪进屋找剪刀和棉花,要给我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