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的手又老又硬,铁耙子一样蜷曲着,在我头上摸索一阵儿,没有摸到一手血,也没摸出啥疙瘩,但是我坚持说很疼,他就老眼昏花地哆嗦着大手用一片破布给我勉强地包住了。
炕里的枕头上躺着大拇指,他望着我嘻嘻笑,指着我头上的破布:“你这样子像个女人,像下庄子的傻西燕,活脱脱就是那个傻西燕。”
傻西燕是马自有的小妹子,从小就傻,喜欢常年在头上裹一片破旧的白帆布,那是从老式口袋上拆下来的。她的脸和手脏得看不清肌肤原本的颜色。她见到庄里的娃娃就没命地追赶,赶上了揪住拔头发,掐肉,能把人吓得魂魄出窍。
我才不愿意做什么傻西燕呢,狠狠瞪一眼大拇指,心里说你都这样了,不消停躺着,还有闲心情来讥笑我?
我看见姐姐在乘机往下爬,还揪啥杏子呀,人从树上下来才是硬道理,不然被太爷爷逮住,即便他不打,要是交给我家里人处置呢?一个犯错误的孩子,不怕错误本身,就怕给扭送到家长面前啊。不管什么事儿,到了爷爷那里,严重程度保证翻番,我们作为女娃,不规规矩矩做人,居然爬树偷杏子,而且偷的是八十岁的老太爷爷的杏子,这是很严重的事儿!太爷爷自己爬不动树,也没法去别人家吃杏子,只能等这棵树上的杏儿熟透了,自己落下来,落在台阶上面,太爷爷就可以出来坐在那里,边吃边晒太阳。我们竟然偷到了太爷爷这里,爷爷知道了不大发雷霆才怪呢,那时候我们就只有乖乖等着吃“爆炒栗子”的份儿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掩护,姐姐开溜,这也是我们上树前就约定的策略。
还算顺利,姐姐迅速溜到了台阶之下,从窗口看不到了。
我刚松一口气,要把这片倒霉的破布扯下来,“哎呀呀——”姐姐的尖叫传了进来。哑奶奶回来了,肩膀上挑着一对装满水的大桶子,她没有拿姐姐怎么样,原来姐姐是太过心急,被一棵树钉子给挂住了裤裆。
夏天的裤子单薄,这一刮,把她大腿给蹭烂了。她上不去下不来,抱着树呜呜哭开了,这回是真哭,不像我刚才,只是在作假。
我像个跟屁虫一样屁颠颠地跑下去,跟上姐姐一起走。
我们都忘了来这里的初衷是什么。大拇指急坏了,爬起来把脸贴在玻璃上,喊我们别走,上去跟他耍会儿。姐姐大腿根儿疼,哪里有闲心情呢,我只能跟她走。可怜大拇指痴心不改,把一张脸在玻璃上压成了一张扁扁的饼子。
姐姐趔趄着腿挪到家门口,外出的大人们都回来了,大家刚碰面,爷爷的脸色黑着,很难看,没有人注意姐姐的腿,他们聚集到房里去了。
“上湾崂够着呢,没偷。”爸爸边喝水边报告。
“梁背后也够着呢,一个麦点子都没少。”奶奶擦着从鬓角的头发深处渗出的汗水。
“最怕啥,偏偏就来啥。”爷爷吹一口盖碗子里的茶叶末子,美美呷一口茶,“三角地是咱家最好的地,那些麦子的穗子最大最壮,麦子也熟得好,唉,硬生生少了三码子啊。三码子,就是三十个麦点子呢,差不多要碾一口袋麦子呢。”
啊?我们面面相觑。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我们终究没能幸免。
“不会是我们数错了吧?”爸爸不甘心,做着假设。
爷爷很生气地摇着头,要把脑袋从瘦长的脖子上摇落下来似的。不过不用担心,摇不下来的。从我能记事起就看见他在生气的时候喜欢这样摇脑袋,摇了这些年,脑袋还是好端端长在爷爷的脖子上。
“咋能数错呢?那天割完的时候我们明明数了七百四十个麦点子,现在剩下七百一十个了!就算我数错了,还有旁边马回元家呢,也少了四十个,还有上面的柯海清家呢,少得更多,七十五个啊。难道大家都记错了?数错了?”说到这里,爷爷气得眼睛都红了。
“哦,那就是真的出贼娃子了——不过,我们庄里这么多年可没有贼娃子啊,咋就猛地里出现了呢?会是啥人呢?今年麦子长得好,家家都收得不错,谁会这么害人呢?”
爸爸若有所思,边自言自语,边陷入了沉思。
“我想了一下,马福有家那一门子不会有啥问题,人家家教好,信仰又虔诚,马福有的后辈不会干这些亏心事儿的。还有,柯家,柯家门户大,但是人家团结,柯老汉老了,威望还在,人家的子孙后辈也不可能做贼。要说问题嘛……就剩下马德元这一门,还有王长光那几个儿子。这两家子最有可能出贼。”
“黑天半夜的,眼里没看见,这事儿不好说。”奶奶发表见解,“我看偷了这么多人家,不是一个人干的,这么短的几天,一个人背不了那么多麦子。刚割下的麦子重得很,再说半夜里背麦子,要比白天重得多。吃食堂那会儿,北坡里有个人偷了麦子背上走,越走越重,最后过河的时候一头栽进了河里,活活地淹死了。第二天大家一数,他才背了七个麦点子。”
爷爷捋着胡子:“是啊,只有这样说得过去嘛。但是,究竟是谁家呢,能这么过分地偷大家呢?大家累死累活种一年地,就眼巴巴指着这点儿收成呢,眼看着已经收割了,这时节贼娃子伸出手来,这不等于从大家的嘴边上抢饭吃吗?”
妈妈的晚饭做熟了,爷爷草草吃了一碗,拍打着裤脚上的尘土,说要去寺里做礼拜,顺便跟阿訇说说这事儿,问问老阿訇有啥办法。多好的一个村庄,多年来庄风淳朴,人心厚道,咋能忽然冒出这样的事情呢?真希望老阿訇能想个办法治理一下。
爷爷每天晚上都要去做礼拜,就算割麦子那么忙,寺里的老阿訇放了忙假回去了,爷爷也要在晚饭后一个人洗一个小净,跪在上房炕上完成礼拜。现在老阿訇假满回来了,爷爷就更舍不得随便地丢弃拜功了。
我们一家人从来没有这样牵挂过爷爷,大家没心思睡,坐在门口等爷爷。大人心思沉重,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娃娃也跟着不那么畅快了,被偷走的可是我们的口粮啊,我们赖以活命的口粮!我们谁没长着一张嘴巴呢?谁不依靠吃饭活命呢?粮食的事情关系的可是每一个人的生计大事啊。我们再也没有心情去马福有家的麦场玩耍了。
一弯瘦瘦的残月挂在屋檐顶上,一只夜鸽子在远处的沟畔上悲伤地啼叫,一声长一声短,把夜色也叫得变了味儿。
星星一颗一颗出来了。刚出来的时候,不亮,偷偷摸摸的,好像一个个小脑袋,将那片辽阔的天幕给挤破了,探出脑瓜来偷窥地面上的我们。乘我们不注意,忽然就变得亮闪闪的,像个调皮的孩子在跟我们捉迷藏呢。但是我们实在没心情玩耍啊!星星没人关注,受了冷落,但是它们不怕,一颗一颗一个劲儿往外钻,钻出来就钉在那片幕布上,像一个个小眼睛,在对着遥远的我们眨巴,眼窝深处水汪汪的,这样的眼神,是很高兴,还是很伤心呢?真是说不清楚,好像是既高兴又伤感吧。
夜很深了,大门才被沉重地推开,爷爷带着一身凉气踏进门来,我已经枕着妈妈的大腿睡着了,听到响声又醒了,坚持到上房里去听大人们的谈话。
爷爷交代了两件事儿。
第一件事儿,马上准备拉麦子,不能继续放在地里等待自然风干了,要赶紧拉回来,只有放在自家麦场里,才能避免贼娃子继续夜偷。
第二件事儿,我爸明天带着大拇指去县上看腿,拍片子看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养了这么久还下不了炕。三爷是个不成器的父亲,他能把给儿子看病的钱当赌资输掉,我们却不能眼看着那娃娃变成一个残废。
[2]口唤:死亡的意思。
[3]乃麻子:回族对做礼拜的日常称呼。
[4]胡日鬼:西北方言,就是捣鬼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