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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贼出没(第3页)

姐姐不耐烦了,搡了我一把,说:“哭,哭,就知道哭?哭能顶个屁啊?是你自己碰的,又不是我绊你的!”

我打住哭声,是啊,还真是我自己碰的。我干脆不哭了,只是觉得奇怪,我都哭了这半天了,怎么好歹不见一个大人来查看究竟呢?就连尕蛋巴巴也没有影子。就连我最喜欢的老黑狗它也没有到门口来慰问一下我。

我真是伤心了。

黑狗趴在上房门口,一对又老又陈旧的耳朵松松地耷拉着,眼睛望着屋子里面,一副认真倾听什么的样子。

麻雀在崖顶上叽叽喳喳一个劲儿吵。

燕子在屋檐下的窝门口静静站着。

一切都很安静,静得出奇。

怎么啦?大家这是怎么啦?难道发生什么事儿啦?

我们战胜不了自己的好奇心,决定去上房里查看究竟。

我们不敢大大方方进门,我躲在姐姐身后,我们尽量低着头,鬼鬼祟祟地挨进门,乖乖坐在门背后的板凳上。

大人们都在,尕蛋巴巴也在。

黄猫卧在爷爷的大腿根下打鼾,声音呼呼作响,可能屋子里太安静了,这鼾声响亮得惊天动地。

“千真万确,这事儿不是谣传,马文秉家已经丢了三码子了,马正忠家南山上那块地里,丢了四码子。还有呢,柯海元家沟沿畔上那片地,种的那片红芒麦,不是长得有半人高吗,也丢了两码子。”说话的是爷爷。爷爷的声音竟然很平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没人接茬。

一只芦花鸡路过门口,察觉出屋内的寂静,它把头探进来,好奇地望了望。我从门缝里偷偷看它,那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散射出一束迷离又温暖的光泽。我想起它下的那些蛋的味道,刚下出来温热润滑,带着鸡肚子里的温度,有时候鸡蛋太大的话,还会有一丝儿红血丝。煮熟了,剥开来,白生生的蛋白裹着一个可爱的圆圆的蛋黄儿。

鸡蛋对于我们是奢侈品,平常根本吃不到,只有给寺里的阿訇管饭的时候,家里来了贵客的时候,妈妈才舍得从那个储藏鸡蛋的红色瓦罐里摸出几枚来炒。

五月是我的生日,我们不叫生日,叫岁儿。大人说我们是回民,不主张给娃娃过岁儿。妈妈可能觉得这一天是她受苦的日子,会悄悄煮一个鸡蛋塞给新添了一岁的娃娃。

今年我照样收到了鸡蛋,还是个双黄蛋呢,外形比一般鸡蛋大出一圈儿。不用问,肯定是这只芦花鸡下的蛋。鸡群里也就只有它有本事隔段时间给我们下出一个双黄蛋来。

现在我看着这母鸡觉得无比亲切。

芦花鸡看到地面上有几粒馍渣子,顿时抻长了脖子,它在思考,要不要进来呢?敢不敢呢?

其实我们一般极少浪费五谷,饭菜和馍馍更是不会轻易掉在地上。就连很小的娃娃,也从小就知道珍惜粮食,不敢随便糟蹋口粮。奶奶常这样告诫我们说,做熟的饭菜,要是随便掉在地上用脚踩了,糟践了,饭菜会变成一堆蛆,等主人死后,这些蛆虫就会来跟你算账。一个人一顿饭糟蹋一粒米,一年呢,一辈子呢?这笔账,不算不知道,一算还真够吓人的。

就算奶奶的话没有根据,但是在我们这干旱的黄土高原上,在这严重缺水的地方,土地里长出那点儿口粮容易吗?敢随便糟践吗?真的不容易,自然不敢糟践。我们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五谷的珍贵。爷爷说,我们活在世上,每天能吃饱肚子,已经算得上幸福了,世上还有很多人在挨饿呢,所以要知道感念真主的慈悯。

掉落在地上的那几粒馍渣子很细碎,人的手根本捡不起来,但是鸡有这个本事捡拾,它尖尖的小嘴巴,很灵巧地就会啄起来。

芦花鸡终于战胜了内心的胆怯,迈着步子跨进门槛,左右瞧瞧,看到了很多人。它呆住了,它以为屋子里没人呢,等进来了,才发现大家都在,只是都在静悄悄地坐着。

要是平时,大人是不允许一只鸡随便窜进屋子来的,尤其这是爷爷奶奶的上房,他们每天都要做五番乃麻子[3],爷爷只要一有空儿就跪在炕上的小桌前念《古兰经》。这屋子总是保持着洁净,除了那只黄猫留恋奶奶,可以自由进出,老黑狗和鸡都是不让进来的。鸡屎拉在地上很麻烦的。

奇怪的是,今天情况有点儿意外,爷爷的目光扫过来,在芦花鸡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就滑过去了,看着窗玻璃上的一只蜜蜂,那蜜蜂飞进来就找不到出口了,一个劲儿在玻璃上乱撞。爷爷的目光有点儿虚,有点儿走神。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爷爷那里,没有人去关注那只贸然闯进来的芦花鸡。

“一码麦子十个点子,一个点子碾三到四斤,十个就是三四十斤呢,二十个,三十个呢……这么算下来,可是不敢小瞧的数目啊。”我看到爸爸用一只手挠着头,若有所思。

奶奶给爷爷的盖碗子里续上水,觉得不敢相信:“他们不会看错了吧?要么是把数儿数错了。我们庄里从来都没出过这事儿,今年咋能一猛子出这么多呢?数儿还这么大。”

爷爷摇摇头:“不会错的,就算马文秉家记错了,还有马正忠家、柯海元家呢,难道大家都能记错?我心里不相信,专门到柯海元家地里看了一下,麦码子蹲过的潮印子还在呢,很明显的两道子。早割过的地面是干的,码过麦子的地方是潮湿的。我当了一辈子庄稼汉,还能把这个看错?”

“不知道庄里还有谁家被偷了。我们的麦子好不好?”妈妈忽然冒出一句。

“北山顶上我已经看了,没有偷。就剩梁背后和上湾崂。哦,还有三角地呢,那里麦子最好,我咋能把这块地忘了呢?”爷爷边说边往地下溜,坐不住了,他要去那里看看。

尕蛋巴巴机灵,赶忙帮爷爷把鞋摆好。

芦花鸡叼吃了地上的馍渣子,本来还想进一步行动,一看这架势,很识趣地急忙退出去。它一出去,就被几只鸡同伴包围了,尤其是那只大红公鸡,绕着它咯咯咯地唱歌,是在献殷勤呢,还是质问它为什么独自去屋子里吃了独食没有叫上大家?我们不知道,也没有心情过问这事儿。

现在我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大人刚才说的事情上。

爷爷决意去三角地看一看,爸爸要去上湾崂看情况,奶奶和尕蛋巴巴去梁背后那片地里。

姐姐缠着妈妈问究竟咋啦,发生啥事儿啦。

我也想问问。可是这布带子绕脖子一圈儿缠在下巴上实在不好看,我干脆一把扯下来,就听到妈妈很不耐烦地警告姐姐:“娃娃家不要到处胡嚷嚷,这事儿还是个秘密呢。”

姐姐的好奇心比我还强,紧跟着妈妈不放,就是要问个究竟。

妈妈一扭头看到我,她好像不认识了,瞅了一会儿,一脸迷茫:“你脸咋啦?钻烟洞眼了吗?咋一脸黑灰?”

姐姐听到这话不敢往下追问了,赶忙往门口溜,妈妈何等精明,早从她这姿态上看出了问题,一把扑上去揪住了垂在姐姐脑后的小辫子,姐姐“呀——”尖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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