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姐姐丢一个。
“啪——”我也丢一个。
我们互不相让。
大门口密密麻麻落了一层烂杏子。
“哎——山里的个野鸡娃儿——红冠子哟,我给我的个尕妹子,打簪子哟——山丹丹红花儿开哟——”姐姐扯起嗓子唱起了“花儿”。
她知道爷爷不在家,背着个背篼去山里了,爷爷不在,她就山里无老虎,猴子想称王了。
“花儿”是我们西北地面上流传已久的民歌,调儿很悠扬,最后那句,能拉多长拉多长,最好是一口气上扬到屋檐,穿透云霄。
姐姐有一副好嗓子,心情好的时候喜欢卖弄。
她正在沉醉地唱着。
“哧溜”一声,“哎呀——”一个人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儿,小背篼摔断了系儿,草帽子踩在了脚下,爷爷抱着屁股只喊疼。
姐姐醒悟过来,刹住歌唱,我们傻眼了。
是我们丢在门口的烂杏子滑倒了爷爷。
爷爷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哪里还是那个喜欢板着脸,动不动训斥我们的威严老头儿呢?他无比艰难地蜷缩着身子,像个吃奶的娃娃,跌倒了爬不起来,一个劲儿挣扎着,那把山羊胡子在下巴上生气地乱抖着。
尕蛋巴巴赶紧滑下树去搀扶爷爷。
爷爷用他那天生的近视眼看看地上,又看看傻愣愣的两个孙女,他明白过来是咋回事,脸上的痛苦很快转换成哭笑不得的无奈了,花白的眉毛也一根根竖起来了。
我和姐姐傻眼了,等着一顿臭骂,或者一顿暴打。
奇怪的是爷爷抬手摸了摸屁股,把草帽重新扣在头上,瞪我们一眼,没说话,趔趄着疼痛的腿进屋去了。
我和姐姐面面相觑,依照爷爷的脾气,我们让他摔这么结实一个屁股蹲儿,他没有轻易放过我们的道理。
“看看你们两个,净干好事儿。”尕蛋巴巴忽然把嘴唇嘬起来,像红红的软软的鸡屁股,在我俩面前晃一晃,快速进屋去了。
我还在发呆,姐姐忽然跑去拿来了扫帚,赶忙清扫那些黄乎乎的娃娃稀屎一般的烂杏皮。我还算机灵,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拿来方形铁锨,我们把这些糊了土的杏皮用铁锨铲起来,端出去倒在了麦场下的黄土堆里。我们这样干,有一种消灭罪证的意味。
按照常理推算,爷爷不会这么轻易饶过我们,他一定是疼糊涂了,所以一时半会儿忘了追究罪魁祸首,等歇过了这口气,肯定会来找我们慢慢算账。
奇怪的是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们心里不踏实,悄悄挨过去,姐姐个子大,趴在窗玻璃下往里面望。我够不到窗户,只能凑过去狗一样趴在门槛下,露出小半个头看里面。
可以看到上房炕上坐着爷爷,已经端起了奶奶给倒的盖碗茶。茶水很烫,冒着一股热气,但是爷爷好像很渴,掀开盖子,噗噗一吹,张大嘴美美地喝了一嘴。
“哎呀——你想烫死我啊——”爷爷差点儿丢了盖碗子,幸亏他手快,“咣”的一声,盖碗子蹾在桌子上,“咋这么烫?”
奶奶委屈:“刚烧的水,哪能不烫呢?你咋就不自己小心呢?”
爷爷干脆不喝了,望着门口,嘴里呼呼喘气,看样子很生气,肚子里的气都装不下了,胡子一抖一抖的颤动着。
“我觉得爷爷像一个气球,肚子里充满了气,只要谁再吹一口,肯定就‘砰’的一声,爆炸!”姐姐扭过头来说,说完后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一个劲儿冲我眨巴。
我怎么看着爷爷不像气球呢?难道是看的角度不同,感觉就不一样?
我不甘心,偷偷溜过去,使劲儿往窗户上挤。姐姐生气了,忽然身子一滑跳下来,撞得我手一松,滑落下来,嘴巴磕在台子上,顿时美美啃了一嘴土。
好疼啊,但是我只能憋住,叫爷爷听到我可就完蛋了。
但是疼痛钻心,我慌乱地用手去摸,哎呀妈呀,摸下来一指头血。我最怕红艳艳的鲜血了,顿时慌了,咧嘴就要哭。
一个软乎乎的手一把捂住我的嘴,是姐姐。一个声音贴在我耳朵上,狠狠地警告:“不许哭,哭了我们都暴露了。快跟我去厨房。”
到了厨房,姐姐从妈妈的破围裙上扯下一条布带子,要给我包扎伤口。可是这伤口在下巴上,怎么包?血倒是越流越欢快,一个劲儿往出跑,热乎乎黏糊糊的,一股腥味直扑鼻子。
我觉得照这样流下去,我身体里的血一定会全部流干,然后我就活不成了,像三年前二奶奶家早夭的一个女孩,闭上眼直挺挺睡着,然后大人挖一个坑,请阿訇来把我埋进坟坑里去,肯定会这样的。一个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娃娃,要是口唤[2]了就只能埋掉。埋掉就再也见不到父母和爷爷奶奶还有尕蛋巴巴了,当然还有这个讨厌的姐姐。
我不想口唤,不想就这样离开我们可爱的家、亲爱的亲人们,还有我家的大黑狗、几只大母鸡,还有那些让我们无比苦恼的羊……
我终于呜呜地哭起来。
姐姐慌了,赶忙掀开被子,把手从被角伸进去撕下一点儿棉花,点燃了看着烧,把灰烬收起来,给我压到了伤口上,然后用布带子给我缠。经过这番折腾,疼痛倒是减轻了,但我还是觉得害怕。
姐姐像个大人一样手脚熟练地缠了好几圈儿,然后拉我到钉在墙上的那个巴掌大的小镜子里看,我看到了一个没有下巴的流泪的自己。
血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