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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麦子黄了(第6页)

“不给!”

问得很难缠,回答得很绝情。

我豁出去了,两个手拧一起,狠狠地往外拔,身子向后倾斜。镰刀在姐姐的屁股下慢慢地移动。她咬着牙,就是不肯挪一挪。我累得两眼冒火,忽然手腕子一软,双手猛地松开了。

姐姐忽然捂住了屁股,兔子一样在麦地里蹦跶起来,边跳边哇哇大哭,一个劲儿喊着说她的沟子烂了,半个沟子被割掉了。

她捂住屁股的手上果然冒出了殷红的血。

一看到血,我顿时懵了。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啊,我只是想好好地看看那把镰刀。

大人听到了,都不割麦子了,纷纷跑过来看个究竟。姐姐左手紧压着屁股,抽抽搭搭哭个不停。

妈妈镇定,喊她快把裤子褪下来看看。

姐姐疼糊涂了,哪里顾得上什么害羞呢,趴在一个麦点子上,小心地褪下一点儿裤子来。看到那个伤口我们都松了口气,不大,有半寸左右吧,肉已经翻了起来,像个很小的娃娃口,血欢快地往外挤,比姐姐的眼泪多得多。

妈妈嘘一口气,说:“不要紧,就剐破了一点儿皮,你不要娇气。”说着抓一把黄土,用手心揉搓绵软了,压在伤口上。姐姐一听不要紧,不哭了,只是吸凉气,估计疼得厉害。

妈妈用黄土压着那伤口,等爷爷把所有人的镰刀都磨完了,妈妈才松开手,血止住了。

姐姐站起来,瘸着腿子准备割麦子,爷爷很不耐烦,山羊胡子在下巴上一抖一抖:“我看赛麦还是去放羊吧,和燕子两个人放。你终究是没长大,拿镰刀割麦子还显得有点儿早哇。”

听了这话姐姐呆在原地,显得可怜巴巴的,站了一会儿,没人理她,她好像身子失重了,重重地倒在了麦茬儿地上。她心爱的小镰刀,尕蛋巴巴已经拿走了。他拿起镰刀,像拿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心爱之物,再也不肯分离了。

大人们草草吃了干粮,喝了水,接着又割下一趟麦子。

我看见他们都出汗了,爷爷黑红的脖子里,那片旧抹布一样堆满褶皱的肌肉上,汗水像一条条土虫子,在慢慢地蜿蜒着往下爬。奶奶的淡白色的确良衬衫被汗湿透了,后脊背上明显地勾勒出一对肩胛骨的样子。爸爸穿的是一件短袖衫,露在外面的脖子本来比较白,这会儿落上了尘土,又被汗水冲洗了,苍黄的痕迹像一道一道的流水干涸后的样子。他本来细白的胳膊上被麦茬子戳出了无数的小伤口,有些地方是红印子,出血了,更多的是白印子。我知道这样的印子被汗水一浸泡,有一种说不出的疼痛。妈妈缠在镰刀把儿上的那片布湿透了。她握着难受,揭下来,抖一抖,然后再一次裹紧缠上去。

只有尕蛋巴巴显得比较轻松,他毕竟是娃娃,不用像大人一样拼命,他干脆不跟趟了,他是跟不上的,就一个人留在最后面慢腾腾地割。他捆的麦点子一点儿都不牢,我抱起一个刚走了几步,麦点子就松松地散了架。爷爷看到了,说尕蛋你不要捆,割倒放着让大人回头捆。

姐姐割麦子的权利被剥夺了,她恨透肇事的我了,拿细溜溜的眯成两道缝儿的小眼睛狠狠瞪着我:“这下你满意了吧?狐狸精!”

她骂我是狐狸精,这可是冤枉我了呀!奶奶讲的“古今”里的狐狸精,都是很漂亮很妖艳的。我这个样子怎么能和那样的尤物搭得上界呢?但是我们这里的人骂人就是这样的,是不讲道理的,常常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往一起拉扯,所以我成了狐狸精也就不足为怪了。

等我把所有的麦点子运送到一个地方,正午时候到了,一轮红日早就转到了正头顶上,颜色也早就有了很大变化,不是红,不是黄,是苍白,一种奇异的苍凉的寡白,给人感觉这种苍白里含着千万根细小的针尖,针尖在同时发光。我们的眼睛变得很困倦,不敢抬头直视太阳,一看,眼睛立时就冒出清水来,头也一阵眩晕。

爷爷和爸爸起身来码麦子。

码麦子是一门技术活儿,我们村庄里的传统一贯都是男人码麦子。奶奶和妈妈提起干粮笼子和水壶就往家里赶。

这又大又圆的太阳真是要多毒有多毒,万丈光芒齐刷刷砸下来,恨不能将我们村庄里的一切,土地、庄稼和人等,都给晒化了,晒成一团稀泥糊糊。我觉得衣服湿漉漉地粘在脊背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嘴里干渴极了。尕蛋巴巴悄声嘀咕:“热死了,我现在啥都不想干,只想赶快回家,在凉飕飕的屋子里美美地睡一觉!”

但是爷爷不让我们走,要我们继续帮大人抱麦点子。姐姐的手一直捂着屁股,血止住了,疼痛还在持续,她龇牙咧嘴的,妈妈搀扶起她一个胳膊,把她架回去了。

留下来抱麦点子的自然是尕蛋巴巴和我。

码麦子很有讲究,左右两手各抓一个麦点子,相对而立,往下压一压,坐稳了,像一对面对面亲密的夫妻,只有这样依靠着才能站立。接着再立一对子。这样一直立上四对,然后抱一个麦点子,将下面分开,慢慢地拉成一个扇形,将这个扇形抬起来按在已经码好的那八个麦子的墙头上。然后再分开一个麦点子,和前面的扇形面对面地骑在麦墙上。

一个麦码子码成了。

稍微错开半步,接着码下一个。

大人码,我和尕蛋巴巴往他们手里递麦点子。

麦芒扎在手上真疼啊,千万根钢针的酷刑也不过如此吧。尤其是我的手腕、小臂,带着刚从幼年走过来的细嫩,农活儿还没来得及在我身上磨砺出坚硬的外壳。现在我抱着麦点子,割倒后就迅速干枯的麦芒无比锋利,每一根上面都密密地分布着无数细碎的小刺儿,挨着手腕下方刷过,那里就是一片隐隐的血道子,加上汗水不断流出来浸透,伤口简直疼得钻心。

终于码完了最后一个麦点子,爸爸忙着数数目,爷爷把自己的镰刀斜挎在脖子上,草帽子盖着脸。这个老汉,别看平时嘴巴很爱骂人,但是这会儿完全被艰辛的农活儿折磨得疲惫不堪了,像一只老乏羊,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前头走,我和尕蛋巴巴跟在后面。

转过山坡了,我忽然记起来我的蚂蚱笼子还挂在麦地里呢。哎呀,我可舍不得丢了那个小笼子,还有里面的大蚂蚱呢。我急得乱跳。

尕蛋巴巴一把拉着我的手:“急啥?扔了算了,巴巴给你再编个好的。”

说编就编,路边就是麦子地,不管是谁家的,在地边上折一把麦秆都没人阻拦。尕蛋巴巴亲自挑拣着折,麦子头折下来我拿着,丢了可惜,拿回去喂**。

爷爷看样子真的累垮了,我们一路走一路捣蛋,他懒得管。

最后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两只手里各提一个麦秆笼子,里面都装着蚂蚱。

尕蛋巴巴一到门口就疯了,啪啪甩掉鞋,哧溜一下爬上树,眨眼间一个瘦棱棱细溜溜的身子已经挂在杏树最顶端了,然后从绿荫缝隙间望下来:“你想吃哪个杏儿,给巴巴指,巴巴这就给你揪。”

那灵巧的劲儿,真像久旱的鱼儿回到了水中,我忍不住怀疑他在麦地里那副疲倦痛苦的表情是装出来的。

有这样的巴巴真幸福,我就仰着脖子很认真地查看最高处,看准一个杏儿让他给我摘。

我把蚂蚱笼子挂在门插关儿上,妈妈系着围裙出来了,喊我帮她抱柴。我那个不情愿哪,嘟着嘴巴说姐姐干啥去了,不都是她一直在抱柴吗?

妈妈生气了,拿着烧火棍赶出来,骂我:“你给她沟子上一镰刀,险些把半个沟子给割掉了,你还有脸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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