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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麦子黄了(第5页)

他有些怀念自己的小镰刀了,忍不住回头看。赛麦姐姐也双膝跪在地上,正握着那把小镰刀,很认真地对付着眼前的一行麦子。可是她实在还没有学会控制局面,麦子乱纷纷的,随着镰刀的挥砍,一棵棵连腰断了,但是不往一块儿倒,而是向着东西南北四面胡乱地栽跟头。她手忙脚乱地往一起抓拢,可是麦子好像顽皮的娃娃,就是不听她的指挥,专门跟她捣乱,不但扎着她的手和胳膊,她头一低,麦芒还一个劲儿往脸上扎去。才割了三五步,她已经累得不行,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沾湿了刘海儿,草帽都戴斜了,歪歪地挂在半个脑袋上。

尕蛋巴巴本来想从她手里把自己的小镰刀要回来,他实在不能就这样心甘情愿看着心爱的小镰刀归她使唤。可是看着比自己小的侄女那认真而吃力的样子,他心软了,决定不要了,自己就学着用大镰刀吧,迟早都是要用的。熟练地使用所有的农具,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男人都要掌握的本事,不然就没办法在这里生存。

我站在大家割过的麦茬儿地里,看着他们割麦子。

六个人,六个身影在麦浪的海洋里起伏,六把镰刀的寒光在骄阳下闪烁,六顶草帽子下晃动着六个半蹲半跪的劳作身影。

割麦子的场景我从小就熟悉,我刚刚会爬的时候,家里没人看,妈妈就把我背在背篼里,然后放在地头上,用一根布带子拴在背篼上,她跟着大家参加收割,让我在背篼附近和姐姐玩耍。据说我常常尿湿了裤子,等妈妈抱起来,我的腿上都是尿水和泥巴。还有几次,我拉屎了,然后转过身用手抓了,小孩子不是有一个喜好嘛,见什么都想往嘴里塞,想吮一吮味儿。我就把两手的屎往嘴里送,等姐姐哭喊着找来妈妈,我已经脸上头上都是屎,嘴巴、鼻孔和耳朵里也都是黏糊糊的臭屎。小屁股被麦子的硬茬子戳得烂成了一片破筛子,心疼得妈妈一个劲儿叹气。话说回来,我们这些山里长大的娃娃,谁的幼年都是这样度过的,大人为了养活一家人,常常忙得晕头转向,哪里有空闲专门看护我们呢?

现在我长大了,已经有了想拿着镰刀割麦子的野心。只是大人不让我割,说我才六岁,还不到拿镰刀的时候。

那么我干什么呢?感觉真是郁闷,就开始抓花玲玲。这是一种小小的圆虫子,半圆形的脊背上一片鲜红,鲜红上面又撒着几个圆圆的小黑点,样子很可爱,在麦秆上爬来爬去,爬得不耐烦了,脊背上的圆壳忽然破开,分到两边,使劲儿地一挣扎,红色下面弹出一对薄薄的翅膀,翅膀一展,轻轻松松飞走了。尕蛋巴巴说这是七星瓢虫,是益虫,不让我们随便碾死的。其实不用他特意吩咐,花玲玲的样子这么可爱,我怎么会舍得弄死呢?

花玲玲很灵巧,我抓一个放在手背上,看着它爬,很多条小腿迅速移动,一会儿就从手背跑到了手心里,然后往胳膊上爬。爬着爬着,不耐烦了,双翅一振,轻飘飘地飞走了。

麦穗子上随处可见这种红彤彤的小虫子。

还有蚂蚱呢,绿的,褐的;大的,小的;公的,母的。它们爪子抱住麦穗儿,把麦穗儿当作休息厅,或者在地面上的麦秆丛里蹦蹦跳跳地窜动。有时候会有一公一母,一个趴在另一个的脊背上,两个蚂蚱紧密团结在一起爬动。

我挑拣秆子粗长又白净的麦子,折了头,把穗子搓碎,吃了麦粒儿,再把秆子整理在一起,我想编蚂蚱笼子。

我回忆着尕蛋巴巴编织的样子,把麦秆上的枯叶子剔除干净,然后打一个十字,开始一圈儿一圈儿绕着编。想不到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呢。一截麦秆很快编完了,需要接续新的。我折断了一根又一根麦秆,就是接不上去,勉强搭凑在一起,刚编出一步,接口处就断了。折腾一阵儿,一个刚刚编出的笼子的雏形也弄散花了,急得我想哭。

“燕子——燕子——”一个声音贴着地皮传过来。

我抬头一看,顿时欢喜无限,尕蛋巴巴手里拿着很粗的一束麦秆,正在向我招手。

我赶忙凑过去。

“我给你编个蚂蚱笼子,你快捉蚂蚱去。”尕蛋巴巴取下草帽擦一把额头的汗,看样子他累得不行,毕竟是娃娃,割了这一会儿,早就被大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他却不着急去追赶,倒惦记着玩耍了。

我觉得尕蛋巴巴这句话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命令,我乐傻了,屁颠颠地在麦丛里找蚂蚱。小蚂蚱我才看不上眼呢,专门找那种又肥又大眼睛明晃晃的大蚂蚱,看稳了,狠狠地瞅着,脚步放慢,一点儿一点儿往跟前凑,不能咳嗽,不能响动,就连呼吸都压得很低,看看到了跟前,停下来,静静地等一会儿,等蚂蚱麻痹大意的时候,我忽然就抬手,准确无误地落下掌去。掌心里十有八九会扣住一只大蚂蚱。

尕蛋巴巴不光长了一张女娃子的秀气小脸,一双手也很小巧,本事更是比一般的女娃子都好。他快速地翻转着指头,这才多大工夫哇,等我捧着五个蚂蚱回到原地,一个簇新的笼子已经在收口了。收口之前,他挑出两个蚂蚱投了进去,他说这是一公一母,两只虫在一起不心慌,也不打架。然后收口,这样就把一对蚂蚱关在了笼子里,不怕它们偷偷跑掉了。

最后用一个粗壮的麦秆做把手,别在最上面,一个玲珑小巧的笼子编成了,交到我手里来。我提着笼子心里高兴得没法形容,姐姐也不割麦子了,跑过来央求给她也编一个。

忽然地头上传来爷爷的声音,他一趟居然已经割到头了,站起来看后面,用一只大手撑着腰,这一趟割完,谁的腰都会疼得一个劲儿抽搐。爷爷说:“你们几个干啥呢?不好好割麦子,耍啥呢?麦子黄得都跌穗子呢,你们还敢耍?”

尕蛋巴巴赶忙丢了麦秆,拿着镰刀唰唰割。快正午了,一轮红日转到了正头顶上的天空上,然后不走,直勾勾盯着地面,炙热的光烤得我们的脊背都要熔化了。被人放在烤炉上当羊肉串慢慢地烤也就是这个滋味吧。

只有我是自由的。我拎着笼子里的蚂蚱往高处走,踩着麦子。黄透的麦秆很脆,脚一碰就折了,东倒西歪地躺下去,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我一直走到麦地的最高处,然后站在一道地坎上看下面。

大人们都淹没在满地的苍黄色彩里。麦穗子密匝匝的,遍地分布,像古代战场上的十万大军,像高高举起来的十万箭镞,像十万兵戈,像滔滔江水,像无边的波浪。而割麦子的人一个一个身体蜷缩着蹲在麦地里,随着镰刀挥动,麦子就一片一片地倒地,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割过的地方只留下贴着地皮的一层短麦茬儿,斜着望过去,一片亮白,新鲜的麦茬儿口上闪动着亮晶晶的光泽,一股新鲜的土腥味在骄阳下慢腾腾地弥散。

我把蚂蚱笼子挂在一根粗壮的麦秆上,刚想躺在麦丛里睡一会儿,爷爷在下面喊,让我下去拉麦点子。

爷爷是干了一辈子农活儿的农民,最见不得大家都忙碌的时候,有人游手好闲。他们忙着割麦子,我像个二流子一样在这里游逛,这不是很让人生气的事情吗?

爷爷让我把所有的麦点子拉到最中间的地方去,等会儿他们码起来方便些。

爷爷的话就是圣旨,谁要是自不量力进行反抗,肯定会被这位脾气暴躁的太上皇赏赐一个斩立决——狠狠批评一顿,或者干脆甩开镰刀给你屁股上敲几个爆栗子,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

我不能再玩蚂蚱了,只好掐几片嫩野菜投进笼子,可别饿坏了它们!

麦点子真沉,我一次只能抱一个,拦腰抱起来,踉踉跄跄挪着脚步往目的地走。

姐姐说镰刀老了,要磨一磨。她一屁股坐在放磨石和清水的地方,却不磨镰,磨磨蹭蹭地吃干粮、喝水,吃喝起来就没完没了。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伎俩,这哪是镰刀的问题,还不是她累了,想偷懒,就找个借口开小差罢了。

我凑过去,说:“姐,姐,把你的碎镰刀借我试试。”

她一把夺去压在屁股下,宁可让它闲着,也不愿意让我摸摸。

我手心痒痒,就是想试一试。

我抓住了镰刀把儿,不松手,咬着牙往外拽。

偏偏姐姐在这件事儿上很固执,像爱护性命一样紧护着镰刀,肉嘟嘟的屁股就是压着不肯松劲儿。我更像倔强的小驴子,不把这镰刀拿手里试一试我就不甘心。

“姐呀,你就给我吧。我只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行,你的臭手会把我的镰刀弄折的,弄折了爷爷要骂我哩。”

“姐呀,你到底给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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