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提醒我了,我用小背篼给妈妈揽一些干牛粪,胡乱倒在灶火门口,然后跑进屋去看姐姐。她趴在炕上歇缓呢,见了我还要追着打,可是沟子太疼了,只能咧着嘴喘气。
午饭之后,我们在门洞里抓五子,阿舍姑姑来了,小拇尕来了,姐姐趔趄着出来,不能坐,只能双膝跪着。大家把五个圆溜溜的石子放在地上抓,抓出了好多名堂。
姐姐和阿舍分一组,剩下我们三人一组。
姐姐屁股受伤了,手还是那么利索,一会儿就把大家远远地甩在后面。尕蛋巴巴看着小拇尕总是笨手笨脚,紧要关头竟然连连失利,气得尕蛋巴巴在他瘦巴巴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小拇尕站起来,不敢冲尕蛋巴巴发威,就对着姐姐大叫:“你沟子疼哩,手还那么狠,我看你最好跟我大拇指哥哥一样,只有睡在炕上起不来,才能饶人吧。”
台子上传来霍霍声,爷爷又磨镰刀了。
他稍微打了个盹儿,又开始为一家人磨镰刀了。
尕蛋巴巴伸开压麻的腿,叹一口气:“又要上山割麦子了啊,我这满手的水泡和血泡都还没有挑破呢。”他伸出手来,果然手心里好几个泡,水泡明晃晃的,里面全是水,血泡红得发紫。
阿舍姑姑也展开她的手,掌心里同样有泡,不过她没有尕蛋巴巴严重,她前年就开始学习割麦子,已经算得上熟练的劳动力了。
爷爷磨完了所有的刀刃,抬头看看头顶,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倾斜了,再扭头看,屋子里静悄悄的,估计大家栽倒在炕上就困倦得醒不过来了,爷爷不耐烦了,山羊胡子一撅,清一清嗓子,大声咳嗽起来。
我妈首先从屋里出来了,我看见她的肚子好像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儿。
奶奶也出来了。
灌水的灌水,提馍馍的提馍馍,背篼里照样是磨镰水和磨石。
我早就忘记了上午在麦地里经受的烤晒和熬煎,又想跟上大人走。姐姐也不甘心,扭着屁股,想去拿那把小镰刀。
爷爷不看我们,看着院墙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抖动的树梢子,吩咐:“赛麦领上燕子,你们两个放羊去。羊关在家里一上午了,再不吆出去放放,就要饿死了。”
说完他就带头走了,一顶破旧的草帽子在新剃的头上显得很大,一点儿都不般配。爷爷就是这样,过日子细致得吝啬,今年给大家都买了新草帽,却舍不得给自己买,照旧翻出那个旧帽子戴上了。我真怀疑这顶草帽会不会和我的年纪差不多一般大,它都陈旧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奶奶用白布和白线密密匝匝缝补了一大圈儿,这才勉强能戴到头上去。大家都建议丢掉算了,爷爷却舍不得丢。
大人们很快走光了。农忙的时候就是这样,大家全体出动,只要是个人,就长着一张吃饭的嘴巴,为了养活这一张嘴巴,谁都要行动,都要加入劳作的队伍,包括还没长大的孩子和年迈的老人。我们都是从土里扒拉口粮的身份,不好好劳动日子就过不下去啊。
姐姐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我不敢招惹她,就自己拿了羊鞭子,过去开了羊圈的木栅门,羊群早不耐烦了,洪水一样马上往外泄,我赶忙甩开鞭子,在前头压住队伍。姐姐尽管不情愿,还是跟在了后面。我们一前一后,控制住羊群,往北山上走去。翻过北山,下一道坡,就是北坡沟,那里有大片的荒滩,水草多,正是放牧的好地方。
沟里放羊的娃娃很多,有我们疙瘩梁的,也有附近村庄的,就连远处村庄的汉民也来了。羊和羊混在了一起。羊一到了群体里显得很高兴,再也不那么满世界乱跑了,它们浩浩****撒在绿色的青草丛里,用那句很老套的句子来形容就是草地上撒了一片片白云。
孩子们聚在一个向阳的滩子里寻找属于自己的乐趣,最常玩的游戏就是打梭儿。找一个支架,横放一根木棒,木棒翘起的那一头上搁架一个短木棍,然后抡开手里的另一根木棍,对准了那短木棍又狠又准地打下去。呼的一声,棒子扬起来了,将短木棍高高地甩向天空,射箭一样。大家一齐仰头看,目光追随着飞扬在半空里的短木棍。那小小的木棍越飞越高,就在我们觉得它肯定是要钻入云霄的时候,它慢慢划出一个半圆形,改变了方向,向着地面坠落下来。
这时候有一个孩子忽然箭一般飞奔出去,向着那个梭儿将要降落的地方跑,嘴里喊着“梭儿——”一口气喊出去,不能断。要一直往下喊,像李娜演唱《青藏高原》中最后那个“呀拉索,那就是青藏高——原——”她把高和原同时拉长了,我们则把“梭儿”拉长了。
喊梭儿的人,飞快地寻找着落在草丛里的那个短木棍,找到了捡起来,飞快地返身往回跑,嘴里的那一声“梭儿”还是没有断,中间也没有换气。
找回梭儿的孩子胜利了,轮到他用棍子击打那个梭儿,让别人去寻找了。
这样的奔跑很累,但是大家很热衷,一个个跑得脸上冒汗,嗓子眼里蹿烟。不远处的沟崖下有一眼山泉,跑得口渴的人直奔过去,泉水流淌,形成了一道细小的溪流,口渴的人光着脚,直接踩进水里,洗了脚板,小狗一样双膝跪在山泉口,趴下去,把头伸进水门,咣咣咣一气猛灌。清甜的水凉透心扉,然后在旁边的另一个泉里洗把手洗把脸,脸上滴答着水珠子,脚板上粘着稀泥,人已经狂奔回来,继续参加打梭儿的游戏了。
不知道哪个顽劣小子从水泉边抓到了一只大蛤蟆,倒提着拎回去,放在了横木棒上,拿它来顶替梭儿。随着一棍打下去,蛤蟆高高地飞上了天空,四个爪子夸张地奓开了,像一只想要奋力飞翔的鸟儿。可惜它不是鸟儿,飞到足够高,开始迅速坠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我们女娃娃很反感这个游戏,觉得太残忍了。但是男娃娃故意拿这个来恶心我们,最后往往还要拎着一个摔得浑身冒水的死蛤蟆往女孩子的脖领里塞。
最热衷于耍蛤蟆的人是上庄子马文秉的儿子闷蛋。闷蛋是幺号,但是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他就是一枚沉闷的臭鸡蛋,什么坏事都敢做,一帮男娃简直都是他带坏的。
我跟着姐姐找了两回梭儿,就累得张着嘴巴喘气,本来还想耍,一看他们找来了蛤蟆,姐姐马上变了脸,说这个我们女娃娃耍不来,我们就跑到沟底的河畔掏红胶泥。
下午的阳光早就不毒烈了,加上沟底毕竟潮湿,感觉凉爽宜人,我觉得放羊远比割麦子舒服。舒服之余,不由得抬头望向高处的山头,几乎每一片麦地里都有人,大家在比赛似的挥舞着亮闪闪的镰刀,汗珠子不断地挥洒,麦子在一片一片倒下,热火朝天的六月,收麦的六月,就这样横在了眼前。
我发现我的心里很想尕蛋巴巴,去年的时候他还在放羊,不用割麦子,带着我和姐姐,我们尽情地玩泥巴。尕蛋巴巴的手比女娃巧得多,他捏出的啥都惟妙惟肖,羝羊、母羊、羊羔,都是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小羊羔,小巧玲珑的模样更惹人喜爱,小小的嘴巴好像要张开来发出咩咩的叫声。
当然,放羊也有苦恼,最苦恼的还是羊,这些羊肚子里稍微吃进去一点儿草,就不好好吃了,就开始折腾。尤其是那几只羝羊,好像它们的身体里流淌着什么让它们难以安静的东西,像火苗在灼烧着,它们就撵在母羊身后,伸出嘴巴闻着母羊那脏兮兮的大尾巴下面的粉红屁股,然后试图爬上去。母羊很不耐烦,总是想甩掉纠缠的羝羊,羝羊就一个劲儿追,这样你追我赶的,满世界乱窜,羊群就再也难以清静了。
有大点儿的男娃娃来找麻烦,说我们的羝羊欺负他们的母羊,要我们把羊赶到别的地方去,我们不敢反驳,其实他们的羝羊也在以更凶猛的进攻欺负着我们的母羊。
这个事儿掰扯不清。好在时间过得还算快,天要黑了,大太阳已经走完了一天的路程,依着西边的天壁斜斜地往下坠。
赶羊回家的时候到了。
我们提着羊鞭,还是我在前头压阵,姐姐在后面跟大家赶羊。姐姐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小背篼,装了满满一背篼半干的牲口粪,是我们在放羊和玩耍的同时,抽时间拾的。沟底的青草地上到处都是牲口粪,牛羊吃饱了就喜欢撅着尾巴拉粪。这些粪背回去晒干了烧火做饭,是上好的燃料。
回家的道路陡峭又漫长,娃娃的脚步凌乱,牲口和羊群的蹄印更是杂沓,一阵踢踢踏踏碾压在黄土道路上,腾起了一层灰蒙蒙的土雾。抬头看天,天蓝得让人陶醉,晚霞在山头上悠悠地发愣。太阳红着眼睛,哭着不想回家,可是时间的手就是拽着它不放,它只能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沉。
唱到最后,声音高高地扬上去不肯往下落,我想起了几乎要钻入云霄的梭儿,那小小的身影也是这样在天上高高地飞。乌鸦乱叫着在头顶上飞过,我忽然觉得很想家,很想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很想热乎乎的汤饭……
等我们翻过山头,能远远地看见家门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顶上都盘旋着袅袅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