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馋得只想哭,就慢慢靠近姐姐,伸出手想摸一摸这小镰刀。姐姐像不认识我了,退开一步,眼睛一闪,目光里满是戒备:“你干啥?这可是我的镰刀。爷爷说了,从今儿起它属于我了。”
我这个气呀,鼻子都要歪了,我坚持要摸它的手柄,爷爷抬起头来:“燕子你就不要心急了,你还太小,离使唤镰刀的时间远着呢,割麦子也轮不到你,你今年放羊吧。”
爷爷话音一落,姐姐真的跳着脚蹦了起来,兴奋得五官都扭曲了。
我呆呆地站着,再也没有兴趣去惦记那把小镰刀了,此刻就算它是一把金子打造的镰刀,我也没心情觊觎了。
厨房的门口像一张大嘴巴,白森森的蒸汽不断地排挤出来,一团一团的。我转身冲进门去,眼前顿时迷茫了,全是白汽。
“妈,我不放羊,我也要跟着你们割麦子哩。”我蹲在灶火门口,委屈得声调都变了,就差大哭了。
我妈坐在一个木板凳上烧火,用一个铁铲子铲一些干牛粪末子,丢进灶膛,右手使劲儿拉风匣,火苗子呼呼地蹿,它们像一群捣蛋的娃娃,仰着头往高处跳跃,但很快就被锅底挡住了,只能弯腰低头,吐着红红的舌头调皮地舔着锅底。
锅顶上的白汽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儿,我妈松一口气,停止拉风匣,掉头看我:“哟,还伤心了啊?”
她这一问,我终于憋不住,眼泪哗啦啦往外涌,扁着嗓子哽咽:“我爷爷的意思是叫姐姐割麦子,把一群羊丢给我一个人吗?我肯定不行,你知道那个羝羊不听话,一出门就到处跑,还欺负我这样的碎娃娃,我一看见它腿就软……”
我妈低头在灶膛里扒拉,拨开灰,竟然滚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用烧火棍拨开,灰土抖搂干净,露出一个烧熟的鸡蛋来。
“给你,快到没人的地方吃去。放羊的事你爷爷安排好了,我也没办法改,你就好好地放吧,等忙过了割麦子这一阵儿,还是叫你姐姐放。那时候你就解放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还勉强可以接受。我袖管里拢着鸡蛋,出门爬上杏树,没往最顶上爬,而是爬到一棵最低的树杈,那里杏子早就被大家吃光了,只剩下树叶绿茵茵地在风里飘。我蹲在一团碧绿里,慢慢地享用了鸡蛋。要是在平时,我肯定舍不得独吞,会喊来尕蛋巴巴和姐姐,给他俩每人分一点儿。可是如今他们要跟在大人身后拿着镰刀割麦子了,把放羊的苦活儿丢给我一个人,姐姐甚至都不允许我摸一摸那把小镰刀,还是姐姐呢,真小气!我心里对他们有意见,我觉得又气愤,又孤单。
馒头蒸熟,不在家里吃,妈妈拾进一个用麦秆子缝成的大篮子里,上面苫一片白洋布。奶奶提一把大铁壶,里面是刚烧滚的开水,尕蛋巴巴往里面撒几把从砖茶块子上撬下的茶末子。我爸背一个背篼,里面是磨石和一瓶磨镰的凉水。每个人头上扣一顶草帽,大家浩浩****出发了。
其实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挂在杏树顶上了,不是真正割麦子的时候。要是真割麦子,那就该顶着星星起来,男人到山上割一捆喂牲口的苜蓿回来,铡碎了,把槽填满,然后把鸡呀狗哇都喂饱了,女人的干粮也做好了,这时候大家背上吃喝和镰刀,乘着凉气往地里赶。到了地里天也才大亮,割麦子就要乘着清晨的凉爽一鼓作气地大干。像今天这时候才去,割不了几镰刀天就会热起来,人自然乏得割不动了。
所以,今天嘛,爷爷说不算正式开战,而是开镰。
开镰,就是试着开一下镰刀,一来看看麦子黄好了没有,成色如何;二来,试试今年这镰刃咋样,新买的镰刃钢水好不好、麦秆硬不硬?割起来容易呢,还是困难?试一试,大家的心里就有了底。接下来这麦子该按怎样的进度割,人手怎么安排?作为一家之主心里也就有了底儿。
既然是开镰,我也想去看看。
我跟在我妈脚后不断地嘟囔,表达着我要去麦地里看看的渴望。
我妈看看就要出发的大队伍,再望望可怜巴巴的我,她可能觉得请示爷爷,爷爷肯定不会同意,相反倒把事情弄复杂了,就干脆自己拿了主意,说:“燕子今儿这羊不用放了,跟上我们去地里耍,从明儿起你就正式是羊倌了。今天羊的问题不用愁,晚上我揽两背篼苜蓿和野草喂上就成。”
她说完就走。
我明白此刻不能多逗留,我看得出我妈其实挺心虚,一点儿取胜的把握都没有。
她前头走,我慌乱地撵着她脚后跟跑。
幸好爷爷听后只是发了一会儿呆儿,想通了,没有反对。
今天去北山梁上看看。
那是一片五亩大的土地,位置在北边山后的脊背上,属于我们家所有土地当中最干旱最陡峭的土地。
等我们爬上北山,一片慢坡土地现在眼前。我记起来了,春天耕种的时候,一头毛驴一头牛,分别拉一架木耧。毛驴性子急,由尕蛋巴巴去拉。姐姐放羊去了,剩下的老牛,爷爷分配给我拉。老牛也不好好拉,倔强得很,到了地头上回转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掉头,害得我常常掉下地埂子去,爷爷看见了骂我没用。
麦子播进土里,不用我们怎么操心,等春夏之交来了雨水,撒两到三次尿素就可以了,当然冒雨背着口袋去撒化肥是大人的活儿,轮不到我们小孩子操心。
麦子不用薅草,不用松土,所以从发芽到抽穗到收割,我们很少来关注它们,只有爷爷或者爸爸,没事儿背着手,到这里来转一转,看看长势,看看成色。
看着眼前的麦子,我吃惊得像一盆烧滚的水,在心里热烈地翻跟头。真没想到啊,它们长得这么好。满地里都是密密麻麻的麦子,每一根麦秆上擎着指头粗的穗子,穗子浑身都是芒,像绣花针,一律冲天扎开。
一根麦秆一串儿穗子,十根麦秆十串儿穗儿,一百根……成千上万、几十万几百万……无数无数的麦秆,无数无数的穗子,组成了眼前这片麦子的海洋。本来是一片碧绿的大海,现在转了颜色,除了四边上还残留着几处淡绿,中间一整片都黄了,是熟透的那种黄。麦穗子齐刷刷炸开了,好像被烫过的头发,呈爆炸的姿态。裹在麦秆上的本来细长碧绿的三五片叶子,变得枯黄了,萎缩了,紧裹在乳白的秆子上,风一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不急着开镰,大家像来到阅兵场进行检阅的大将军,一个个挺直腰,手搭在额上做一个凉棚,眺望远方,好像要一眼把整片麦地望穿,要将这一片辽阔的黄色都装进自己的眼底。
奶奶掐一个麦穗儿,在手心里揉搓,搓碎了,放嘴边一吹,柔软的麦衣飞净,露出一撮乳白色的麦粒。奶奶刚要吃,我已经蹦到跟前,举着小手向奶奶索要。奶奶从不会冲我们发火,好像她没有生气的时候,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儿能让她轻易发脾气。
我把麦粒全部灌进嘴里,欢快地嚼着。熟透的麦粒饱满、圆润,但还残存着一点儿柔软,所以嚼在嘴里满口清香,牙齿和舌头很舒服地搅拌着。
爷爷的目光已经将整片麦子丈量了一遍,大致的情况全部在他胸膛里了。他胸有成竹地指着最下面,说:“从那里搭镰刀割吧,从下往上割,下面黄透了。”
大家走几步,我看见爸爸首先蹲下去,右手握着他那把又笨重又粗大的镰刀,往手心里轻轻吐一口唾沫,头一低,噌噌噌,开镰了。别看他那一双大手显得很大,但是在农活儿面前一点儿也不含糊,显得无比灵巧,左手伸出去轻轻一揽,一束麦子被拦住了,右手的镰刀已经紧跟上去,镰刃伸远,拉近,随着往怀里拉扯的动作,利刃下的麦秆发出了轻微清脆的声响,唰啦啦,同时离开了地面,抱成团沿着一个方向朝下倒。父亲才不会让它们倒下呢,他左手已经抓住它们,理顺了,往脚底下一放,镰刀已经向着下一束麦子挥舞出去。这样割几下,麦子积攒了一大束,手已经捏不住了,他放下镰刀,麻利地抽一束,麦穗子对在一起,拧几下,向两边拉开,一个麦子要儿打成了,放在身后,把割下的麦子放上去。
接着往前割。
妈妈跟在爸爸身后,她割下的麦子放在爸爸打出的麦要儿上,等放够一定数量,她两只手抓两边,一个膝盖压上去,压瓷实了,使劲儿一拧,一个麦点子捆好了。
爷爷、奶奶在妈妈身后跟着割。
几个大人都是熟手,年年参加割麦子,对这活儿早就熟烂于心,所以一蹲在麦子跟前,一切都是轻车熟路的事情。
尕蛋巴巴去年就拿着小镰刀学习割麦子,可是一旦换了这大镰刀,他还是显得不太熟练,有些笨拙地跪在一行麦子面前,学着大人的样子挥镰。他其实很想像我爸那样,割得又快又干净利落,那才是一个庄稼汉该有的表现。可是太难了,农活儿就是这样,你在一边看的时候觉得挺简单,一旦让你真正地放手来试,你就会知道一切都不是想象的样子,困难远大于想象。这镰刀沉重,他割了三步就感到胳膊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