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车子的时候,他只觉得膝盖微微发颤。
他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因为骑了太久的路而感到疲惫,还是因为马上要揭晓答案而带来的紧张。
他稳稳地支好自行车,抬手轻轻拍掉身上沾着的尘土和草屑,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然后,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冲进了村部院子。
他那粗重的喘息声,惊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两圈后,才缓缓落回窝里。
“李村长!李村长!”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在空****的院子里回**,撞在土坯墙上,又反弹回来,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急切。
等待的那几秒钟,对他来说,仿佛过了半个时辰那般漫长。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剧烈跳动着,几乎要冲破嗓子眼蹦出来。
直到看见李村长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旱烟杆,慢悠悠地从墙角拐出来,他才感觉自己的声音又重新回到了身上:“价……价格定下来了!两块八!”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这话喊得有些冒失。
可是,嘴角那股子抑制不住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在他看来,这哪仅仅只是一个价格啊,这分明是他递出去的一份“投名状”,是他多年来渴望证明自己的机会。
不然的话,李村长凭什么会把村里这么多鸡都交给自己来采购呢?换做其他任何一个采购员,恐怕都难以胜任这份工作。
李村长手里的烟杆“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落进了两颗璀璨的星星。
老人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李安国的肩膀。
李安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微微的颤抖。
一时间,他的眼眶忽然一热,有点发潮。
他赶紧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定价单,手指还在微微打颤。
他既害怕上面的数字看错了,又满心盼着能亲眼见证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直到看见李村长激动得一把抱住他使劲摇晃,惊得树上最后那几片残叶“簌簌”落下来,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秋风轻轻卷着他汗湿的头发,带来晒谷场那股子特有的、混合着谷物和阳光的气息。
这气息,比城里那些贵得吓人的香水还要清新好闻,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得很,此刻李家村此起彼伏的鸡叫声,都将是他这辈子职业生涯里,最动听的乐章。
墙角那座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发出沉闷而又规律的声响。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李村长的旱烟袋锅子明明灭灭,烟灰时不时落在起草合同的牛皮纸上,留下一个个灰黑色的小印子。
“瞅瞅这都啥时候了!”李村长突然“啪”地一拍大腿,震得八仙桌上的茶碗“叮叮当当”直晃悠。
“天儿都黑透了,你咋能摸黑走山路回去?”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说着,他便站起身,却不小心带倒了身后的竹椅,“哐当”一声响。
“说啥也得在俺家住一晚!”
李安国连忙摆手,工装裤口袋里的钢笔硌得大腿生疼。
他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一边着急地说道:“不用不用!我骑车快,半个钟头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村长打断了。
李村长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堂屋走,粗布褂子袖口上那块补丁蹭过他的手腕,糙得就像砂纸一般:“别犟!后山那条路,一到晚上就有狼嚎。
前阵子咱村二柱他叔……”
李安国一听这话,心里头那点害怕的情绪“噌”地就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