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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第1页)

面馆开张半个月,段予安瘦了一圈。不是累瘦的,是忙瘦的。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开车从上海到苏州,六点半到店里,开始熬汤。汤要熬四个时辰,从早上六点半熬到下午两点半,中间不能离人。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偶尔撇去浮沫,偶尔加几粒花椒。站得腿酸了,就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一会儿。坐得腰疼了,又站起来。

中午最忙的时候,他一个人煮面、捞面、浇汤、撒葱花,手脚并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林恬在上海店忙完上午,中午赶过来帮忙,到的时候段予安已经煮了几十碗面了。林恬心疼他,说要不再请一个人。段予安说不用,忙得过来。林恬说你的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段予安说那是卧蚕。林恬说卧蚕不是黑的那种。段予安不说话了,继续煮面。

沈淮周末也来帮忙。他不太会煮面,也不会端面,更不会招呼客人。他只会一样——算账。他把面馆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天卖了多少碗面,收入多少,成本多少,利润多少,用他的笔记本电脑做了一个表格。段予安看了一眼,说很好。沈淮问要不要打印出来,段予安说你看着办。沈淮打印了两份,一份给段予安,一份存档。

陈遇也跟着来了。他不会算账,不会煮面,不会端面,但他会逗林恬开心。林恬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陈遇在旁边说个笑话,或者做个鬼脸,林恬就笑了。笑了就不觉得累了。段予安在厨房里听见笑声,嘴角也弯了。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四个人在苏州店里吃完晚饭,陈遇提议去平江路走走。平江路的夜晚很安静,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河水平静地流着,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和垂柳。陈遇走在最前面,沈淮跟在他身后,林恬和段予安走在最后面。

“段予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上辈子我们没有逃出来,会怎么样?”

段予安想了想。“会死在北平。”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恬沉默了一会儿。“段予安,你说,我们逃出来,是对还是错?”

段予安停下脚步,看着林恬。河面上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对。不对,我们就没有这辈子。”林恬低下头,看着青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子靠在一起,一个长一个短。

“段予安。”

“嗯。”

“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从上辈子就不后悔。”

林恬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在平江路的夜色里慢慢地走。

陈遇和沈淮走在前面,已经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有一家卖糖粥的小店,门口摆着几张矮桌。陈遇在一张桌前坐下,冲后面喊“林恬,快来,有糖粥”。林恬拉着段予安走过去,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下。

糖粥端上来了,白粥上面浇着一层红豆沙,撒了几朵桂花。林恬尝了一口,红豆沙很细,甜而不腻,和玉兰做的不一样——不,玉兰没做过糖粥,他做过桂花汤圆。这碗糖粥是甜的,但不是桂花的甜,是红豆的甜。

“好吃吗?”陈遇问。

“好吃。”

“比你做的呢?”

“不一样。我做的甜品是西式的,这是中式的。各有各的好。”

陈遇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你做的桂花冻好吃。”

林恬笑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苏州住了一夜。林恬和段予安住面馆楼上的小阁楼,陈遇和沈淮住附近的一家民宿。民宿是陈遇订的,在小巷深处,白墙黑瓦,推开窗户能看见河。沈淮站在窗前,看着河面上的月光,站了很久。

“沈淮,你不睡?”陈遇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你先睡。”

“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沈淮转过身,看着陈遇。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露出锁骨。陈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千万片银鳞,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晃着。

“沈淮。”

“嗯。”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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