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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灶(第1页)

五月中旬,苏州的桂花开了小半个月,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林恬每天早上去面馆之前,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看着那些花瓣被风吹走,被雨水冲走,被行人的脚步碾碎。他觉得有些可惜,但段予安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不用可惜。林恬说不是可惜花,是可惜时间过得太快。段予安说时间过得快是因为开心,不开心的时候度日如年。林恬想了想,觉得对。

面馆隔壁的铺子装修好了。白墙,木桌,暖黄色灯光,和上海店差不多,但多了几样东西——墙上挂着一把胡琴(还是那把新买的),门口挂着一块“桂花”招牌,旁边写着“太甜了”,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桂花树。是真的,从西山那棵大树上剪下来的枝条插活的,已经长了新叶。林恬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快长,长了我做桂花糕给你吃。”他说这话的时候,段予安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了,嘴角弯了弯。这句话他在梦里听过,在上辈子听过,从沈怀秀嘴里,从玉兰嘴里。现在从林恬嘴里说出来,还是那个调,还是那个语气,好像说这话的人从来没变过。

“林恬。”

“嗯。”

“面馆什么时候开张?”

“等你会煮面了。”

“我会了。”

“你煮一碗我尝尝。”

段予安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灶台是新的,铁锅是新的,锅铲是新的,连抹布都是新的。他站在灶台前,有些恍惚。他想起上辈子,在香港那间破旧的面馆里,他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那时候灶台是砖砌的,锅是铁锅,锅沿磕了好几个豁口。现在灶台是不锈钢的,锅是不粘锅,什么都变了。

水烧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面条在锅里翻滚,他想起段凛戈教周明远煮面的样子。“火不能太大,大了面会糊;不能太小,小了面会坨。”这些话不是他教的,是段凛戈教的,但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一模一样。林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水汽蒸得他的白衬衫有些透,后背的轮廓若隐若现。他老了——不,段予安不老,但段凛戈老了。那个人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和他现在一模一样,肩膀还是那么宽,但背微微有些弯了。

面煮好了,段予安捞出来,过水,浇汤,撒葱花。汤底是骨头汤,熬了四个时辰,乳白色的,葱花碧绿。他把碗端到桌上,放在林恬面前。林恬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浓郁,咸淡刚好。和他上辈子吃的那碗面,一模一样的。

“好吃。”林恬说。

段予安在他对面坐下来。“真的?”

“真的。可以开张了。”

段予安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五月二十号,面馆开张了。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桂花面馆——今日开业”。头天晚上,林恬帮段予安把厨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调料罐贴好标签,面粉倒进大缸里。段予安站在厨房中间,环顾四周。

“紧张?”林恬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段予安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开张那天,第一个客人是陈遇。他提着一篮花站在门口,百合和雏菊,用浅蓝色的纸包着。他笑着把花递给林恬,“恭喜开业。”然后又拿出一盆绿萝递给段予安,“这是沈淮让我带的,他说你办公室那盆死了,换一盆放店里。绿萝好养活,不用怎么浇水。”段予安接过绿萝,放在收银台上。他看了一眼陈遇身后——沈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没进来。段予安冲他点了点头,沈淮也点了点头。

第二个客人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五十来岁,嗓门很大。“新开的?卖什么的?”“面。阳春面、大排面、云吞面。”老板娘点了一碗阳春面,吃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好吃!比观前街那家还好!”段予安说谢谢,面无表情。林恬在旁边替他脸红。

中午,店里坐满了人。段予安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林恬端面、收碗、擦桌子。两个人像上辈子那样配合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下午,客人散了。段予安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林恬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累不累?”林恬问。“不累。”“你骗人。你手在抖。”段予安放下水瓶,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习惯了就好。上辈子刚开面馆的时候也抖,后来不抖了。”林恬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傍晚,陈遇又来了,这次带着沈淮。四个人在面馆里吃了一顿晚饭。段予安煮的面,林恬做了几个凉菜,陈遇带了一瓶酒。沈淮不喝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像很久以前北平戏园子里的锣鼓。

“段总,祝你生意兴隆。”陈遇说。

“谢谢。”

“陈遇,你也说两句。”林恬用胳膊肘碰了碰陈遇。

陈遇想了想。“祝你和段总,这辈子别再分开了。”

林恬的眼眶红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辣,呛了,咳了好几声。段予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沈淮端着茶杯,看着他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遇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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