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戴上了顾沉舟送她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围巾很软,很暖,有木质调的洗衣液味道。
周五下午,苏念在法援中心整理案卷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急促,说他的妻子在医院里,马上要生了,但医院说他的医保卡有问题,不能报销。
苏念听着他的叙述,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一边问他具体的情况——什么医院,什么医保,什么问题。
挂了电话,苏念查了一下相关政策,发现是医院的系统出了故障,不是医保卡的问题。
她给医院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医院那边查了一下,说确实是系统故障,会尽快修复。
苏念给那个中年男人回了电话。“先生,您不用担心。
是医院的系统故障,他们已经知道了,正在修复。
您先让您爱人安心待产,费用的问题后面再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哽咽了。“谢谢你,谢谢你姑娘。”
苏念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她看着窗外那些灰白色的云层,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小。
一个电话,十分钟,几句解释。但它让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人在妻子产房外不再那么害怕。
那些害怕和被手铐勒出的红印、十九岁男孩再也不会醒来的十九岁不一样,它们也是害怕。它们也需要有人接着。
那天顾沉舟来接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念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今天怎么样?”他问。
“今天接了一个电话。一个男的,他老婆在医院生孩子,医保卡出了问题。
我帮他查了一下,是医院的系统故障。我告诉他不用担心,他哭了。”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
“苏念。”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一件什么事?”
苏念想了想。“接了一个电话,查了一个政策,打了一个电话。”
“你让一个父亲在女儿出生之前,没有那么害怕。”苏念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他的脸上。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顾沉舟。”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话都让我觉得我的工作很重要?”
他握住她的手。“你的工作本来就很重要。”
车子驶进那条熟悉的街,苏念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让他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在那片灯光里看到了顾沉舟说的那句话。
“帮一个,就是一个。”她帮不了所有人,但她帮了何伟,帮了小彤,帮了那个在产房外面害怕的父亲。
她帮不了陈桂兰,但她替她记住了她的孙子。十九岁,会帮奶奶洗碗。
这就够了。
十二月的清江,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下午五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橘红色的光在天边停留不了多久,就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没了。
苏念坐在法援中心的办公桌前整理案卷,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她没有开灯。
她喜欢在这种光线里工作,灰蒙蒙的,不刺眼,像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那些案卷上的字不再是黑白分明的,它们变成了深灰色和浅灰色,法律条文的棱角被磨平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