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训练的一部分。”
易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笔。周尔宸以为他要划掉,易衡却在纸下方添了一句:
若我失约,不必替我。
周尔宸脸色一下变了。
“划掉。”
易衡没有动。
周尔宸声音很低:“我让你划掉。”
易衡看着那行字:“这句话必须留下。”
“你刚才答应回来喝茶。”
“所以写若。”
“若也不行。”
易衡轻轻叹了一声:“周尔宸。”
“别用这种语气叫我。”
易衡握着笔,半晌没有再写。他没有划掉那行字,也没有继续解释。周尔宸伸手要拿纸,易衡却先一步按住。
两人的手压在同一张纸上。
纸很薄,掌心的温度隔着纸传来。周尔宸的手是冷的,易衡的手是热的。冷热相抵,竟让那张纸微微起了皱。灯火照着他们的影子,两个影子在桌面交叠,像一笔写错又不肯涂去的旧字。
易衡低声说:“我写不必替我,并非说我要去死。”
周尔宸眼神锋利起来。
易衡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人不能靠替字破局。你明白。”
周尔宸没有说话。
易衡继续道:“若真到最坏的时候,你要记住赵思梧的话。活着的人也能执笔。你不能为了替我,把所有名字留在门外。”
周尔宸手背青筋绷起。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活着?”
易衡眼底似乎痛了一下。
“我没有资格。”他说,“所以才在求你。”
周尔宸怔住。
易衡很少说求。这个字从他口中出来,轻得近乎无声,却像在周尔宸心里重重落下。茶室的灯火忽然变得模糊。周尔宸看着眼前的人,满腔怒意找不到落处。易衡从来不会声嘶力竭,他连求人的时候都克制得让人难受。
夜到后半,茶室里响起一段戏。
起初很轻,像风穿过窗缝,后来渐渐成调。不是收音机,也不是街外传来的声音。那调子从柜上六只茶盏之间升起,细而清,带着昆腔的水磨味:
“灯在水心明,茶向门前温。
香销犹有路,器碎尚留痕。
一纸旧名归故里,半窗寒月照行人。
莫将春色求重改,愿尽方知命可亲。”
唱到最后一字,六只茶盏同时轻轻一响。
周尔宸和易衡都没有动。
那唱词像送行,又像劝阻。灯、茶、香、器、名,一样样被唱进夜里。没有人现身,也没有影子浮起。只有茶雾在盏口缓缓散开,像有人隔着一层薄薄人间,替他们把该说的话说尽了。
易衡站起身,走到柜前,向那六只茶盏低低拱手。
周尔宸也走过去。
他不会作揖,动作有些生硬,却很认真。柜上的小灯照着他的侧脸,眼底那点疲惫终于藏不住。易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他,只陪他站在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