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两人终于合衣坐了一会儿。
周尔宸睡得很浅。梦里像有河水声,又像有戏台锣鼓。他梦见半渡茶室热闹极了,吴越在柜台边修一只小铜灯,陆深端着茶从后厨出来,秦珊珊嫌烟气太重,开窗换风,赵思梧坐在长桌尽头理账,头也不抬地说他们太吵。易衡坐在他对面,把一盏茶推过来,说别凉了。
梦里没有门。
也没有谁离开。
他醒来时,天色灰白。易衡站在窗前,手里拿着老太太送来的两只河灯。晨光落在他肩上,淡得像一层霜。
周尔宸起身:“几点?”
“六点四十。”
“你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周尔宸没有再追究。他走过去,发现桌上放着一碗热粥,还有两只刚买回来的冬至汤圆。汤圆浮在小碗里,白白圆圆,撒着桂花糖。外头老街已经有人开门,锅气、油香、叫卖声慢慢起来,人间又开始过节。
易衡把筷子递给他:“吃点。”
周尔宸看着那碗汤圆,忽然想起昨夜对面人家的灯火。冬至吃汤圆,取团圆。可他们这一桌,已经很难圆了。
他坐下,吃了一只。
甜味在舌尖化开,有些烫。易衡也吃了一只,却皱了一下眉。
“太甜?”周尔宸问。
“嗯。”
“活该,谁让你买。”
易衡笑了笑:“老街口那家,陆深以前常买。”
周尔宸低头,又吃了一只。
吃完后,他们收拾箱子,关炉,锁后门。周尔宸把硬盘贴身放好,又确认铜印、账纸、旧契都在。易衡把红线铜钱系在腕上,袖口垂下来,刚好遮住。
临出门前,周尔宸把赵思梧那半盏冷茶倒掉,重新添了热的。
六只茶盏在柜上静静摆着,热气升得很慢。
他看着那些茶盏,低声说:“等我们回来。”
易衡站在门口,没有催他。
周尔宸又把名不许空的木牌扶正,才关灯锁门。门合上的那一瞬,茶室里的小灯似乎仍亮着一点,隔着玻璃,像夜航船尾最后一颗星。
老街晨雾未散,冬至的寒意从河面上来。
两人并肩往归云里的方向走。路上行人渐多,有老人提着祭品,有孩子捧着热豆浆,有店主把红纸贴到门边。人间忙忙碌碌,谁也不知道旧宅深处有一扇门将要打开。
走到桥头时,周尔宸停了一下。
望川河水缓缓向东,昨夜那条旧船已经不见。河面上只有薄雾与早光。老太太送来的两只河灯被易衡放在箱中,灯纸微微露出一角。
周尔宸问:“易衡。”
“嗯。”
“你还记得路吗?”
易衡看向他。
周尔宸说:“往回走的路。”
易衡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腕骨。动作很短,很快便松开,像怕在人来人往的桥头显得太郑重。可那一点温度落下来,周尔宸整个人都定了定。
“记得。”易衡说。
他们继续往前。
归云里的巷口在雾中露出青灰色的影。巷子深处,易宅旧门闭着,门环上结了一层冷露。门缝里没有光,却有一股很淡的灯油味随风飘出。
冬至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