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说:“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就是连续的。今天做完实验,明天整理数据,后天写报告。人只要按计划往前走,就能把生活安排得明白。”
易衡道:“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过寻常日子,已经很难。”
易衡轻声说:“以后会有。”
周尔宸转头看他:“你也在里面吗?”
易衡没有马上回答。
这沉默短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足够让周尔宸心口一紧。易衡像意识到自己停得太久,补了一句:“在。”
周尔宸盯着他。
“我会记着你这句话。”
易衡点头:“记吧。”
周尔宸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最好别让我以后翻旧账。”
“有赵思梧的铜印在,你翻起来会很有底气。”
提到赵思梧,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周尔宸把视线转回屋内,落在桌尽头那半盏冷茶上。
“她走的时候,我还觉得有很多话没说。”他道,“吴越也是,陆深也是,珊珊也是。每次都以为还有下一回,结果下一回只剩东西。”
易衡低声道:“所以今晚有话就说。”
周尔宸看着他,许久没有开口。
那些话太多,又太重。说出口显得不合时宜,压在心里又像一团火。他想说你别死,想说我害怕,想说我已经没有多少人可以失去了。他还想说,若命运真要在两个人之间取一个,他宁愿自己去。可这些话每一句都像照命者递来的钩子,钩着替字,钩着愿价,钩着人心最软的地方。
最后,他只说:“易衡,明天回来喝茶。”
易衡看着他。
灯火下,他的眼神忽然软下来,像多年前无人照看的旧灯,终于被人添了一点油。
“好。”他说,“回来喝茶。”
周尔宸点头,像这句便能抵住门后的风。
子时过后,茶室忽然安静得出奇。
街上人声渐少,风也缓了些。炉火烧到最稳时,周尔宸把六只茶盏重新排好,又把赵思梧的木牌挂正。名不许空四字在灯下微微发暗。旁边那张小春台旧唱词被他压在玻璃板下,纸边翘起一点,像旧戏开场前未掀完的幕。
易衡坐在长桌另一侧,闭目养神。
周尔宸知道他没有睡。易衡的右手一直搭在袖中,掌心微光被布料遮住,只偶尔透出一点暖色。命火近来比从前更容易被门牵动。每一次光起,周尔宸都能察觉,像自己身上也跟着烫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柜前,从底层取出一只旧木匣。
木匣里放着陆深留下的茶单。茶单背面那句话仍清楚:
灯送水路,茶守人门。门若失守,满城皆客。
周尔宸把茶单放进箱中,又取出吴越留下的小刻刀。刻刀柄上有一道磨损,是吴越常年握出来的痕迹。秦珊珊的香匙、赵思梧的铜印、陆深的茶盏、吴越的刻刀,几样旧物摆在一起,竟像他们仍按各自习惯守在此处。
他想了想,打开新纸,写了一行:
若明日门开,先断愿,后断镜,勿以替为路。
写完后,他又在下面添:
若我无法继续记录,见此纸者,请保留所有名字。
笔停在这里,他看向易衡。
易衡睁开眼:“写遗书?”
周尔宸面不改色:“应急说明。”
“你管它叫应急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