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这才收回视线。
可他心里仍没有放松。人的承诺在命运面前常常很薄,薄得像一张纸灯。可纸灯也有光,哪怕只能亮到下一阵风来临以前,也总比黑着好。
夜里十点,茶室门被敲响。
三声,很轻。
周尔宸立刻起身。易衡抬手示意他退后,自己走到门边。门外站着老街纸扎铺的老太太。她戴着厚帽子,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脸被风吹得有些红。
易衡打开门:“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六只茶盏上停了停,没有多问。
“明日冬至,夜里别空手走。”她把布袋递过来,“几张黄纸,一卷红绳,一包白米,还有两只小灯。灯不值钱,图个路亮。”
周尔宸想付钱,老太太摆手。
“茶室以前给老街人施过茶,陆老板在的时候,冬天常叫我们进来烤火。这点东西,还谈什么钱。”
她说完,又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还有这个,早年小春台散场时留下的唱词。我家老头子爱听戏,夹在旧票根里。今日收拾柜子翻出来,瞧着像你们用得上。”
易衡接过纸,展开。
纸上墨色已经发淡,却仍能辨出几句:
“门前莫许千般愿,愿尽方知万事轻。
若问春归何处断,一灯一盏照人行。”
周尔宸低声念完,心里微动。
老太太听见,叹了口气:“老戏文里常说,愿多了,人就苦。年轻时不懂,年纪大了才知道,世上许多苦,都是想把回不来的东西硬拽回来。”
她看了看易衡,又看周尔宸。
“明夜风大,别走散。”
这句话说得寻常,却像老人把一生见过的离散都压在里面。周尔宸点头:“我们记住。”
老太太走后,门口留下半袋寒气。
周尔宸把布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黄纸质地粗,红绳颜色暗,白米干净,小灯是最普通的河灯样式,竹篾扎骨,薄纸糊面。两只灯摆在桌上,一只略大,一只略小,像并肩而立。
易衡看着那两只灯,忽然道:“明天带上。”
周尔宸问:“做什么?”
“照路。”
周尔宸没有再问。
夜更深时,他们开始整理要带去易宅的东西。
旧契拓片,赵氏铜印,归名账纸副本,秦珊珊留下的净香,陆深那只茶盏,吴越修补过的残器,三枚铜钱,小春台唱词,老太太送来的白米与河灯。每一样都用布包好,按顺序放进箱中。
周尔宸检查清单,易衡检查门窗。
茶室里一时只剩纸张翻动声。
将近子时,老街忽然响起爆竹声。
大约是谁家提前祭祖,鞭炮很短,噼里啪啦响过一阵,便被风吹散。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茶香,竟有一种旧年节的味道。冬至大如年,澜城老辈仍讲究上坟、祭祖、吃汤圆。活人团圆,亡者归路,人间每逢节气,便像把两边门缝都开了一线。
周尔宸站在窗前,看见对面人家亮着灯。一家三口围桌包汤圆,孩子把糯米粉弄了一脸,母亲笑着去擦,父亲在旁边拍照。那点热闹隔着玻璃,像别人的世界。
易衡走到他身旁。
“看什么?”
“看人过日子。”
易衡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对面灯下,热气腾腾。茶室里,六只茶盏安静无声。两处灯火隔着一条老街,并不相通,却又同在冬至前夜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