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如今倒很像赵思梧。”
周尔宸没有笑。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
易衡垂眼看茶汤。灯影在茶面上晃,像一盏小小残灯。
“周尔宸,人各有命。”
“少拿命堵我。”
易衡抬眼。
周尔宸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桌上那几盏茶:“我听够了。沈守拙说命,照命者说命,旧契也说命。人人都把命挂在嘴边,最后推着别人往水里去。你也要这样?”
易衡没有立刻说话。
周尔宸继续道:“你师父当年说过你的命火,让你别深问身世。你后来一直避着,避到今日,门还是找来了。可那是旧契欠你的,不是你欠旧契的。你若烧尽自己去还,算什么改命?算旧账又吞了一个活人。”
易衡的神色在灯下变得很深。
良久,他说:“我没有想得那么轻。”
“那就别把话说得那么轻。”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周尔宸很少这样逼他。一路走到今日,他常用证据、逻辑、记录逼近真相,却少有把话直接抵到易衡心口的时候。可赵思梧走前那句别让他一个人去,像一枚钉子,钉在他心里。只要易衡露出一点独行的意思,那枚钉子便会动一下,疼得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易衡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红线铜钱。
三枚铜钱是旧物,边缘磨得发亮。第一枚曾在老街摊上落过,第二枚沾过沈宅井水,第三枚在水府灯簿前裂过一道浅痕。红线穿过方孔,结打得很结实。
“师父收我那年,我夜里总做同一个梦。”易衡慢慢说道,“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缝里有灯,灯里有人叫我。醒来时,掌心很烫,像握过火。师父看了很久,只说命火太盛,盛到不像寻常人。”
周尔宸没有打断。
“后来他让我学卦,学看气,也学收手。他说人有三不问,生死不轻问,亲缘不深问,自身来处最不可急问。我那时以为他怕我走歪路。如今想来,他大概早看见了门,只是门还没有开。”
易衡把铜钱放回桌上。
“我并不想死。”他说。
周尔宸呼吸一滞。
易衡看向他,目光清明得近乎温柔:“我也怕。怕门里有什么,怕一进去就回不来,怕你以后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说话。更怕你把所有名字都记住,却把自己忘了。”
周尔宸眼眶骤然发酸。
他偏过头,像去看炉火。
易衡声音更低:“可若门开了,五日春借愿再起,照命者主脉不断,澜城会有更多空格。到那时,赵思梧今日理回来的名字,也会被重新拿去作价。”
“所以才要一起想办法。”
“嗯,一起想。”
易衡说完这句,忽然拿起茶壶,给周尔宸续了半盏茶。
这动作太平常。平常到像他们明日只是出门查一桩旧案,晚间还会回来,把资料摊满一桌,争几句,喝一壶茶,然后各自嫌对方固执。周尔宸看着那半盏热茶,心里却越发沉。
他忽然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易衡道:“说。”
“明天门开,无论发生什么,你不许瞒我做决定。”
易衡没有立刻答应。
周尔宸抬眼,眼神几乎冷下来。
易衡在那样的目光里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好。”
周尔宸仍看着他:“说完整。”
易衡像被他逼得无奈,低声道:“明天门开,无论发生什么,我不瞒你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