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问:“代价?”
灰衣人看向他。那目光穿过镜面,像一把冷尺量过他的眉眼。
“执记者见全账,便留在账里。人可活,心难离。此后一城灯火,皆在梦中。”
赵思梧握紧拳:“换句话说,他会成为旧局的一部分。”
灰衣人没有否认。
镜里的白纸灯一盏盏亮起,照得卧室如同水底。周尔宸感觉耳边有许多低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层层叠叠,都在说自己的名字。有些名字清楚,有些名字残缺,有些只剩一个姓。那些声音并不凄厉,甚至平静。正因平静,才更令人心口沉重。
灰衣人又道:“若无人执笔,无名者仍无名。若有人替笔,亦可。”
替笔。
两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猛然冷了下去。
易衡向前一步,挡住周尔宸半边身影:“谁教你说这两个字?”
灰衣人看着他:“易氏后人命火偏明,若以火照账,也能成证。你本来便亲近门。”
周尔宸一把抓住易衡手腕。
易衡没有回头,却也没有挣开。
赵思梧上前一步,声音极稳:“赵氏理账第一条,先问凭据。你说有人替笔也可,凭哪一条旧契,哪一本账式,哪一页朱批?”
灰衣人看向她。
赵思梧继续道:“没有凭据,就是诱供。裂镜照愿,不敢照价。你说澜城一劫可平,却不说替笔之后新债归谁。你说无名者得名,却不说活人被谁记入簿中。旧账未归,先诱新账,你不配站在赵氏账前。”
镜面剧烈一颤。
白纸灯忽明忽暗,灰衣人的脸也开始模糊。赵思梧拿起《归本录》,翻到祖父信中那几句,逐字念出:
“偏一人,便错一账;错一账,便有人无名代偿。”
她每念一个字,镜面黑斑便扩大一分。灰衣人神情仍平静,眼底却浮出一点冷光。
“你会后悔。”他说。
赵思梧道:“等后悔来找我,我再给它入账。”
最后一个字落下,镜面红光骤然熄灭。卧室恢复黑暗。红蜡从中间断开,蜡芯里流出一点黑水,滴在米粒上,发出极轻的滋声。
周尔宸仍抓着易衡手腕。
他抓得太紧,指节都白了。易衡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没事。”
周尔宸松开手,声音很低:“别再往前挡了。”
易衡看着他。
周尔宸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至少别什么都不说就挡。”
易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赵思梧站在写字台旁,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检查红蜡。可她眼角余光已经把两人的神情收入眼底。她心里忽然浮出祖父信里的那句,若后世有人以情义替之,须慎。情义若深,最容易让人甘愿,也最容易让人犯旧账里的偏私。偏私不是恶,偏私甚至常常出自爱。可正因如此,才更难理。
她把断蜡装进证物袋,又将米粒拍照。米粒上黑水凝成一个小小的字形,像“替”,又像“伐”。周尔宸记录下来,标注为裂镜诱导痕迹。
三人重新回到客厅。夜已经深了,楼下彩票店关灯,红灯笼还在风里晃。赵思梧把祖父信、《归本录》和戏单分开扫描,原件留在铁盒里。她本想把铁盒带走,想了想,又取出一半复印件,压回暗格。
周尔宸问:“为什么留一份?”
“若有人再来,得让它以为这里还有东西。”赵思梧说,“同时装一个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