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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本录(第4页)

周尔宸读得很慢。读完以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很关键。”

赵思梧点头:“裂镜给愿,赵氏问价。”

“只要价码被看见,愿望就不会那么轻易成立。”周尔宸说,“人在强烈情绪里容易接受交换,却未必意识到交换对象可能是别人。让代价显形,能削弱裂镜的诱导。”

易衡说:“可有些人看见价,也愿意换。”

这话落下,三个人都安静了。

世上确有这样的人。有人明知要别人替灾,仍要富贵;有人明知亡者不可回,仍愿拖活人入梦;也有人明知自己会被烧尽,仍想替另一个人进门。命运能否修改,到了此处已经牵涉愿望、代价、情义、责任。若一人甘愿替一人死,那是改命,还是把命运推向另一种早已等待的形状?

赵思梧合上《归本录》,看向那半张戏单。

戏单纸质很脆,边缘焦黑,上面印着旧小春台的名目。台目中有《水灯记》《归舟》《问账》《封门》几折,其中《问账》被朱笔圈出。戏单背面有祖父手写的一支曲。

【商调·集贤宾】

问浮生谁占便宜,问残灯谁欠归期。

一愿才成,百灾随起;半盏才明,万影相随。

莫把良心藏旧簿,休教白骨作朱批。

若要改命,先问命落谁衣。

周尔宸看着最后一句,许久没有动。

若要改命,先问命落谁衣。

这曲没有否定改命,也没有称颂顺命。它只是逼人先看见命被改动之后,会落到谁身上。所谓命数注定,能够让人承受不能改变之苦;所谓改命可为,又让人保留不肯屈服之心。两边都有光,也都有阴影。若全信命定,世上许多冤屈便无人肯伸手;若只信可改,许多代价又会被转移给无辜之人。

赵思梧把戏单收好:“祖父留下这些,说明他晚年后悔过。”

“也许。”周尔宸说,“也许他只是希望后来的人比他多一点证据。”

易衡忽然抬头,看向卧室方向。

“里面有声音。”

赵思梧立刻把铁盒盖上。周尔宸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一盏小台灯。旧屋暗下来,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红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香。

他们慢慢走过去。

卧室门没有锁。易衡推门时,一阵极淡的纸灰气味飘出来。屋内陈设更旧,一张木床,一只衣柜,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摆着祖父遗像,黑白照片里老人神情严肃,眼睛看向镜头外。遗像前没有香炉,却摆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半碗米。米上插着一支短短的红蜡,蜡没有火,红光却从蜡芯里透出来。

赵思梧脸色变了:“我上次来,没有这个。”

周尔宸拍照记录。易衡走近红蜡,伸手隔空探了探。

“裂镜留下的。”

话音刚落,衣柜里的镜子忽然亮起。

那是一面老式穿衣镜,镶在柜门内侧,镜面已有黑斑。此刻黑斑像水墨一样散开,露出一条昏暗的巷子。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灰衣人,手里托着算盘,正是文献馆里出现过的那道影子。

灰衣人身后,有无数白纸灯浮在半空,每一盏灯上都写着名字。名字被水泡得模糊,只能看清几笔。灯群深处,有一盏灯空着,纸面洁白,尚未落名。

灰衣人开口,声音隔着镜面传来:“赵氏后人,旧账已开,何人执笔?”

赵思梧冷冷道:“你不是我祖父。”

灰衣人笑了笑:“我是谁,并不重要。账须有人写完。”

“写完以后呢?”

“门得其证,水得其名,灯得其归。澜城一劫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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