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点头。他从包里拿出小型设备,装在书柜上方。易衡则站在圆桌边,看着那架算盘。
算盘珠已经归零。
赵思梧走过去,把那枚从文献馆带回来的乌黑算盘珠放在算盘旁边。两枚旧物相近时,桌面轻轻震了一下。珠子自己滚动,碰上算盘框,发出清脆一声。
啪。
客厅灯管忽然彻底稳定下来。
墙上的挂钟也停止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滴答。旧屋重新变回一间普通老房子。潮湿,陈旧,安静,盛着一个老人迟来的歉意,也盛着后人不得不接住的半截责任。
离开时,赵思梧锁好门。
她把钥匙拔出来,掌心被钥匙齿硌了一下。低头看,皮肤上留下几道浅痕,很快消失。周尔宸站在楼梯口等她,易衡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铁盒。楼道里的门神年画被手机光照到,眼睛仍亮,仿佛看着三个人下楼。
刚到一楼,楼道外忽然传来几声锣鼓。
不远处有人家办喜事,夜里搭了小棚,请了票友唱堂会。锣鼓不齐,胡琴也有些走音,可唱腔一出来,仍有一股人间热闹。女人的嗓音隔着巷子飘来:
红烛照新人,白月照旧人。
旧人无处问,新人莫轻嗔。
一纸姻缘薄,千年账未匀。
赵思梧停了停。
周尔宸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看向巷口灯火,“只是觉得澜城很会唱。”
易衡说:“唱出来,便有人听见。”
赵思梧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走出楼道,夜风迎面而来。巷口老枣树的枯枝在风里轻晃,树下不知何时多了几张红纸。纸上没有字,只有朱砂画成的细线,线条蜿蜒,像水路,也像账线。赵思梧蹲下去,将其中一张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账已归半,尚缺执记者。
周尔宸看见最后三个字,脸色沉下去。
易衡把红纸收起,火光似的暖色在他指尖一闪即逝。纸角轻轻卷曲,像被无形的灯燎了一下。
赵思梧看着那点微光,没有说破。
夜色里,高架桥上的车流不断,城市照旧向前。可在那些灯火之下,旧水正在悄悄转向,旧账正在浮出纸面,冬至的门也在一日一日靠近。
三个人站在老枣树下,谁都没有先走。
过了片刻,周尔宸伸手,从易衡指间拿走那张红纸,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易衡看向他。
周尔宸说:“一起保管。”
易衡没有争,只轻轻松了手。
赵思梧看着他们,一时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一夜以后,有些东西已经很难回到原处。旧账明了半册,裂镜也亮了半面。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最可能偏私的地方。也正因看见,才还有机会不被它牵着走。
远处堂会锣鼓忽然急了一阵,随后又慢下来,唱腔绕过潮湿巷子,落在三人身后:
问命由天定,问心在人间。
灯前休许愿,愿后有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