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垂眼看着铁盒里的薄簿,轻声道:“先看账簿。”
周尔宸看向他。
易衡抬眼:“别急着把任何一句话当成判词。”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从很深处压出来。周尔宸听见判词二字,想起旧戏里早早写定的结局,又想起那些看似随口唱过、后来一一应验的曲辞。他心头一紧,把视线移到薄簿上。
薄簿封面题着《归本录》。
赵思梧翻开第一页。
里面像祖父晚年整理出的索引。每一页列一个人名,后面接着旧账来源、受益项目、承灾去向、相关器物、水路节点和证据残缺程度。写法极现代,又带着旧账房的严谨。周尔宸只看两页,便意识到这本薄簿价值极高。它把他们过去遇见的许多零散旧事,放回了可追踪的链条之中。
沈守拙那页最厚。
受益:借旧灯续沈氏运数。
承灾:无名三人,后疑增至七人以上。
替位:沈宅旧仆一名,姓名缺。
入簿:望川河灯簿残页。
证据:沈氏旧灯、香灰、骨牌、河底符纹、灯账残文。
备注:灯初照路,后索命。裂镜或曾授其照命之法。
赵思梧将这一页拍下,传入共享文件夹。周尔宸一边看,一边做交叉记录。易衡站在旁边,目光却停在另几页上。那些页写着易氏旧宅、封门后人、命火偏明、不可近门。
赵思梧翻到其中一页,指尖顿住。
易氏某子,幼年命火异常,师承外人,避归云里。疑为封门旧契所认。不可早启,不可强断。若近门,灯易旺,人易衰。
这页没有写名字。
可三个人都知道它写的是谁。
周尔宸侧头看易衡。易衡没有看那页,反倒看向墙上停住的挂钟。挂钟指针仍在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冬至只有十一天。灯光落在他手背上,周尔宸发现那里的皮肤微微泛着暖意,像有一层薄火藏在骨节下。
他压低声音:“手还烫吗?”
易衡顿了顿:“没事。”
“没事不算回答。”
赵思梧抬眼看了他们一下,没有插话。
易衡把手收进袖中:“只是近了旧门,灯气有些浮。”
周尔宸皱眉:“会伤身?”
易衡看着他,眼中有一点极淡的疲惫:“现在不会。”
现在不会。
周尔宸听出这四个字后面藏着未说完的话。他心里一阵烦躁,却没有当场追问。赵思梧祖父信里刚说不可偏私,他此刻偏偏发现自己最难不偏。若危险指向一个陌生人,他会分析、记录、推演;若危险指向易衡,他所有理性都会先发出一声极低的抗拒。
赵思梧把薄簿翻到后半。
后半部分多为空白,只有几页夹着纸条。第一张纸条上写着:
冬至前后,旧水转寒,城中思亡之念最盛。若裂镜借小春台余声照命,可诱众人各见所愿。此时封门,须先断愿路。
第二张纸条写着:
断愿路不可只破幻象,须使人知价。凡许重逢者,问其以谁代;凡许改命者,问其改后之灾归何人;凡许续运者,问其灯下亡者可有姓名。